“万里兄,你可要考虑清楚,这一步踏出去,就无法回头了,到时候不仅有损你东阿程家的清誉,更是有损你自身的清誉啊”。
“焕章兄,你这话说的就跟我族中老人一样,我东阿程家已落魄到如此田地,还整天念叨着什么魏晋风骨、千年清誉,食古不化也”,程万里嘴角带着一丝讥笑,却衬托着俊朗成熟的脸庞更加显出异样的魅力来:
“何况,即使是千年前的仲德公,不也是追随了宦官之后吗,我等后辈又有何不可呢”。
“这能一样吗,万里兄”,闻焕章劝说道:“仲德公追随的可是魏武帝,曹孟德虽假托宦官之后,自己却不是宦官,文治武功冠绝一时,开辟了一个新朝代。
可是,你现在追随的童公,虽有武功冠盖当朝,官拜枢密院正使,显赫一时,却限于出身,永无再进一步的可能,你追随于他,今后必将遭到反噬啊”。
“呵呵呵呵,焕章兄,你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,我就不相信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如此选择”,程万里笑道:
“你说,我还能有什么路可以走。我东阿程家,天天喊着诗书传家,暗地里早已沦为勾连官吏、以阿胶牟利的商贾之家,用商贾获得的钱财来维持主房的清誉面子。
而像我这等庶出子弟,如果不能博得功名,最后只能沦为管事,整天与商贩交往,陷身于铜臭之中。
与这种结局比起来,我投奔童公,虽然名声难听,呵呵,门馆先生,但是却可以跟随童公前往西军之中,做一名参赞幕僚。
上,可用我的谋略为朝廷出力,下,可凭借功绩博取功名,虽然不如宿元景那等进士出身的清贵,却也是我程万里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了”。
听程万里说出宿元景之名,闻焕章一时沉默不语。
程万里看闻焕章默不作声,长叹一声道:“焕章兄,想当年,我们三人同时寄读于嵩阳书院,少年意气、指点古今、针砭时事,人称嵩阳三杰,一时风光无两,你为三杰之首,谋略无双,又是何等的才情傲世。
可惜天意弄人,以你我才情,却是屡屡州试中举、屡屡省试落榜。
只有宿元景一人,凭借着锦绣文章,连过三试,二十五岁就得了进士出身,至今已有九载。
当年跟你形影不离,口必称‘闻兄’的小弟,现如今已是从五品的殿中省丞,最是清贵,料想不出十年,他必可跻身三品以上大员。
而你我,年年秋试中举人、岁岁春闱伤心客。
到今年,整整九年有半了,我们又参加了三次科举,结果如何呢”。
闻焕章越发的沉默了,程万里眼神恍惚,悠悠道:“九年前,官家初登大位,开启新科,选拔贤能,当时你我何等兴奋,誓要凭胸中学识,开辟一个新时代。
还记得当时焕章兄说过,洛学迂、关学浮、新旧党争不利国。
你要效仿那诸葛武侯,以实学经世济民。
哪曾想,当年的小弟转投新学之门,一举高中,只剩下你我蹉跎至中年,眼看着已经十年了,人生还有几个十年啊。
我是不能回去蝇营狗苟度日的,只能选择荐举之路,但求十年之后能够衣锦还乡。
焕章兄,你呢,陈留近在咫尺,你这三年却寓居在这小小的安仁村,以教书为生,无非是想一朝高中,能风光返乡。
但是,你又能坚持几年,还是说你能够放下心中壁垒,学那宿元景一样,改投新学门下”。
说到这里,程万里胸中郁闷终于一扫而空,既然已经下了决断,就只能一条路走到死了,今天来跟闻焕章见面,一则为了向故友告别,二则也是想倾诉一番。
二十年前的嵩阳三杰,一个投奔新党,早已一飞冲天,一个投奔权宦,意求荐举为官,只剩下一人,还在苦苦挣扎,从此,分道扬镳,各奔前程。
满腹心事的闻焕章陪着同样满腹心事的程万里来到村口,两人一路默默无语,程万里从村口脚店旁牵出自己的坐骑,翻身上马,坐在在马鞍上,犹豫了一下,沉声道:
“焕章兄,小弟多言两句,你可不要见怪。
既然宿元景不来寻你,你也可以前去寻他,有他帮衬,总好过你现在这样,想来他再无情也不至于将你拒之门外吧。
人啊,有时还是要低头的”。
闻焕章勉强牵出一丝微笑:“多谢万里兄提点,闻某铭记于心”。
停顿了一下,也道:“闻某也有一言相赠,万里兄,你精于数算,可多多在调度方面进言,切记勿要急功近利,需得深思熟虑,言之有物,方显手段”。
程万里一愣,心头暖意流过,微笑着拱手道:“多谢焕章兄指点迷津,小弟告辞了”。
闻焕章拱手道:“祝万里兄一马平川、前程似锦”。
目送着程万里策马离开的背影,闻焕章心绪复杂,低头喃喃道:“我又岂能不知啊,万里兄,只是我不甘心啊。现在的新党已非王荆公时的新党,我岂能同流合污。至于旧党,呵呵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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