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已三十有六的曾经曾与权脚步匆匆的进了东平府府衙。(注1)
明媚的春光并不能熨平其眉间的皱纹,他的一袭青色官服已经浆洗得有些泛白,不起眼的地方,隐隐还有缝补的痕迹,消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着,眼眸里尽是一江春水也化解不了的浓浓阴郁。
十年前,也就是哲宗元符三年,原籍福州的曾经曾与权,二十六岁就高中进士,当时的他也曾经意气风发,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。
奈何,心比天高、命如纸薄,等待了大半年,却等来了一个偏远小县的从九品佐官。
熬了几年资历,才于六年前被选派到这东平府,做了州学的教授,看似清贵,社会地位也高于同品阶的普通官员,但也只是一个正九品的从事郎。
其他进士出身的,也有做过学官教授的,基本上最多也就是一任到期,三年之后即可选调升职。
只有他曾与权,自六年前开始,就一直蹉跎在这个职位上。
这却不是他荒于政务,相反,对于东平府州学的生员考核、经义授课、礼乐教化等事务,他都是尽心尽力、亲力亲为的,只是自己做得再好,年底的吏部考评也最多得一个中下评级。
其中缘由,曾经曾与权自己却也有所了解,无非就是派系排挤而已。
虽然说,他也是新学一派的,又同是福建同乡,但却更亲近于蔡卞的王学,而不是蔡京的所谓新学,就连蔡卞都能被贬谪、流落在江湖之中,何况是他呢。
既不想改弦易辙的转投到蔡京门下,却又心有不甘,尤其是同期进士中,比他还小一岁的宿元景,现在都已是五品的清贵大员了,这种失落和惆怅,怎不让曾与权肝气郁结、忧忿难解呢。
在杂役的引导下,曾经曾与权来到位于二堂的退思堂中,将他招来的知府魏平正端坐在书案后捧书阅读。
见礼之后,魏平开门见山道:“与权老弟,我这里有一本样书,你且先看一看,有无疏漏之处,是否可予以公凭刊印”。
曾经闻言躬身接过魏平递过来的那本样书,心里犯起了嘀咕:“这是谁啊,都把样书直接递到知府大人的手里了,难道是因为其中有不妥之处?”。
原来,这个时代里面,民间若想要刊印书籍,却必须经过当地州府的学官审查,而州东平府的审查官员,自然就是州学的学官了。
其中就以曾经这个正九品的教授最为关键,享有一票否决的权力,即使是知府也不可逾权决断,因为这个公章就在曾经的手里。
当然了,如果不是那种逆书,曾经曾与权自然会卖知府这个面子了。
他只是不懂钻营的轻度抑郁症患者,又不是一个傻子。
而如果没有得到州学的公凭,私下刊印的书籍,却是不能公开传播的,怕的就是其中可能有忤逆之词。
嗯,最着名的反面例子,就是把苏东坡卷进去的“乌台诗集案”了。
告罪一声,曾经退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,自有杂役给端上茶水点心。
曾经这才展开书册,蓝色书皮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《上古演义》,一侧又是一排小字“梁山书院出版”。
“原来是他”,曾经眉头一蹙。
作为郓州专管文化教育的学官,王伦这个梁山书院的成立,自然也是要经过曾经之手备案的。
对于这个王伦王存常,曾经最早的印象就是一个幸进之人,凭借着奇技淫巧,攫取了大量财富,并以此打通了前任知府梁甫大人的路子。
后来,又凭借着那个发酵堆肥法,搭上了现任知府魏平,并以此获得了书籍出版刊印的资质。
当然了,作为相关官员,曾经也是去看过王伦别院的对照试验田的,如果这个发酵堆肥法果然有奇效,有利于天下苍生,曾经自然很是愿意给王伦刊印书籍提供便利的。
就在前两天,东平府大小官员集体参加的春耕,曾经也看到过几个月下来积攒下来的发酵肥,确实与以往的沤肥有所不同。
因为这个堆肥法,曾经才对王伦有所改观,不过,也并没有拉近关系。
对于通过捐纳、反而品阶高于自己的王伦,曾经怎么的也没法产生好感。
“看来,这本书就是王伦要出版的第一本书了,他倒也知趣,不敢触碰经史子集这些典籍,这应该是一本话本了”,一看书名,曾经就有了初步的判断。
翻开书皮,扉页上同样印着书名和出版社,不过还有几排小字:
“主编:王伦”;
“副主编:萧让”;
“编辑:程泽礼、纪发青、钱培育”;
“排版:金大坚”;
“插图:萧让、金大坚”。
一看这么多的人名,曾经不由得挑了挑眉毛,这个倒是少见,一般来说,出书人求的是自己出名,怎么会舍得将其他人名与自己并列呢。
继续往下翻,却是两页自序。
看了几行之后,曾经略带戏谑的心思不由得收敛起来,坐姿也端正起来了。
正在观察曾经神情的魏平不由得微微一笑,心道:“曾与权啊曾与权,你也是有幸了,等王存常后面的那个什么期刊再一推出,这个教化一方的功劳,谁都少不了你的了,今年的考评,吏部无论如何也只能给出上佳考评了,这却不是你的造化了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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