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荆公之失?闻兄,何出此言?”,听闻焕章连连叹息,最后竟冒出这么一句话来,王伦不禁有些奇怪。
经过多次交流,王伦确信闻焕章原本就是一个推崇实学的传统文人。
而论起实学,自然就避不开王安石。
一个推崇王安石实学的人,居然说出“荆公之失”这句话,这就有点反偶像了吧。
“荆公一生殚精竭虑,只为天下、为国家、为朝堂、为苍生”,
说起平生的偶像,闻焕章双眼放光:
“即便是作为旧党领袖的司马温公,对荆公的评价也是:‘文章节义,过人处甚多;素有德行,平生行止,无一污点’。
而变法失败,无非是权力和利益的纠葛,使得执行到最后适得其反,这并非荆公一人之失”。
王伦也点头表示认同。
虽说王安石变法在后世有诸多诟病,但谁也不能否认他的本心。
只是在王伦看来,王安石犯的最大“错误”就是“以己及人”,以为所有环节上的执行者都跟他一样是正人君子,却没有想到政策的执行阶段完全被各种私心扭曲成了“恶法”。
套用一句后世的名言,就是“把你们想得太好了”。
这种“错误”经常会出现在理想主义者身上,别说是王安石了,即使是后世的革命者,又何尝没有过这种失误呢?
虽然王伦对王安石并没有深入研究,但凡对宋史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,这位“拗相公”不爱官、不爱财、不爱色,乃是历史上仅有的几位“无遗产宰相”之一,也是仅有的几位谥号为“文”的名臣中唯一的一个“无遗产”宰相。
对比后世那个所谓的成功改革者张居正,出身普通家庭,死后清算时却抄出了十余万两白银,其它田产无算。
而王安石夫妻二人皆出身官宦士族,人生的最后阶段,却只是寓居于普通的租屋之中,仅有的田产和房产也悉数捐赠了出去。
况且,王安石变法也不能说是完全以失败告终,至少在国家层面,它为积重难返的北宋又苟延残喘了一些时日。
所以,王伦对于闻焕章说的“荆公之失”才感到不解。
看出了王伦的疑惑,闻焕章喟叹一声道:
“堵北流、疏东流,此策到最后不仅全盘失败,反而加重了北流黄河的水患,遗祸于河北百姓。
此为急功近利所致,乃是荆公平生之失,恐为万世所诟病也。”
“如果说被后世诟病,应该会是整个变法吧”,站在王伦左手边的李助也开口参与讨论:
“不过,我以前确实也以为王荆公变法是祸害苍生的恶法。
直到这半年多时间,真正了解过,又利用先生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分析,这才发现,他的变法本心却是造福苍生的。
只是在现在的制度下,变法触及了上上下下无数人的利益,失败早已注定”。
“没错,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就会发现,没有任何事情是无缘无故发生的”,
王伦历经两世,虽政治天赋不高,但有着魂穿者的超脱,看待历史问题时自然有一种超然的客观角度:
“对王荆公来说,一辈子都在追求这次功在千秋的变法。
但他的权力来自皇权,不知道什么时候皇权就会收回。
他要想尽快改变积重难返的现状,自然会陷入一种急功近利的状态之中。
再加上,在他看来,朝中朱紫重臣多为既得利益者,便会先入为主,认为所有的反对意见都是有意阻碍变法。
以他‘拗相公’的性格,眼里容不得沙子,反制措施自然就激烈了,从而进一步演变成了新旧党争”。
虽然王伦站在劳动人民的角度,以及后世的观点,对司马光等维护剥削阶级利益的旧党没什么好感。
但站在华夏文明的传统以及当前的时代背景下,其实新旧两党中的很多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。
所以说,有时候司马光等人反对王安石变法,还真的不完全是后世那种“为反而反”的反对党行为。
听了王伦略显另类的解读,闻焕章也有所领悟:
“没错,因为权力来自皇权,而皇权不可能倾斜给一个权臣,否则就可能易主,所以荆公才会处处受到掣肘。
故此,只有先生倡导的,由一个代表劳动人民的先锋队掌控着劳动人民赋予的权力,上下一心,才能从根本制度上保证变法顺利执行下去。
而且法律法规、行政决策,也通过劳动人民的代表大会提出并审议通过,这样就能按照老百姓的意愿实现长久的善政良治,而不必将希望寄托在某一个明君贤臣身上”。
说到这里,闻焕章抬头望向北方天际,怅然道:
“以前,闻某人常常自叹,若能早生四十年,跟随荆公投身实学变法,定能弥补遗憾。
但现在我却叹息,荆公为何没有晚生四十年?若以先生倡导之制度,必可令荆公大展宏图,不至于留下诸多遗憾,甚至被后世诟病”。
“我想,一旦认清了旧制度的局限性,即使荆公有急功近利之嫌,也不至于被后世诟病吧?”王伦还是有些不理解:“为何闻兄会如此笃定?这堵北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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