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邑考耳中听着道人的话语,胸膛早已被怒意灼烧,此刻再目睹这般场景,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咳出一口鲜血,踉跄着退了两步,脊背抵住树干才勉强站稳。驾车的小厮远远候在车辕旁,面朝别处,既不敢窥视仙人与少主的交谈,亦不敢让任何字句飘入耳中。
“暴君……这暴君竟敢如此!”
伯邑考按住剧痛的心口,声音嘶哑,“忠良遭戮,死后不得安宁……我的妲己……她合不上眼啊……”
燃灯道人手指一拂,散去了空中的幻影。“不止于此。”他语气转沉,“据闻尊父姬昌之死,亦是奉了人皇密旨。乃截教门人持后天功德至宝行事,所用正是那鸿蒙量天尺!此物斩却因果不沾身。所为的,便是教你西岐内乱无主,成一盘散沙。”
道人面色肃然,言语间却尽是虚构。姬昌确丧命于后天功德至宝之下,却非量天尺,而是天地玄黄玲珑塔。一塔一尺,皆具大功德。前者祭出则万法不侵,后者挥动则杀伐无匹。
此刻的伯邑考已被怒火蒙蔽灵台,无从分辨真伪。他只信自己所见,只取自己听闻。凡人皆如此——当炽烈的情绪淹没理智,谁还能冷静推敲?
其实只要稍作思量,便能察觉那些话语里布满裂痕。“什么……咳!”
伯邑考再度吐出一口血沫。难道自己竟替人皇背负了罪名?如今西岐城中,多少人都疑心是他弑父谋位。可 ……竟是那深宫中的 遣人所为?
燃灯道人袖袍轻扬,一缕清灵之气渡入伯邑考体内,护住他心脉。总不能教这人在眼前活活气绝。眼下,伯邑考无论如何都不能死。
“公子且平心。”燃灯道人起身走近,声音压低,“既然公子寻至此处,贫道自不会袖手旁观。我玉虚阐教向来为众生阐明天道至理。实言相告,圣人曾有示下:人皇失德,天命当移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落在伯邑考苍白的脸上。“圣主已生于西岐。周将代商,开创新世。圣人命我等前来辅佐明主,因而长久在西岐城中寻访。直至今日方知,圣主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“大商国运六百载,如今已如朽厦将倾。若公子有意,我玉虚一门愿倾力相助,辅公子承天受命,登临至尊, 暴殷,成就周室天下。届时山河万里,唯公子独尊。”
申公豹那张嘴本该揽下这差事。他那句“道友留步”一出口,仿佛被什么加持过,总能将人说得晕头转向。
可眼下站在伯邑考面前的却是燃灯道人。这位仙长一番言语砸下来,让年轻的公子怔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。
喉咙里挤出两声轻咳,伯邑考的声音有些发干:“仙长……您这是要陷我于不义。西岐一门,世代承沐君恩,领受俸禄,便当恪守臣节。悖逆之事,从未敢存于心中。”
燃灯道人手中的钓竿纹丝不动,目光却如针般刺来。”忠良之臣遭囚禁,是君主应有的作为?强夺臣下未过门的妻子,是君主应有的作为?将满门忠骨推上刑场,是君主应有的作为?”
他顿了顿,语调放缓,却字字清晰,“贫道并非教你悖逆。贫道是劝你,起兵肃清君王身侧的奸邪。待到人皇醒悟己过,自会退位让贤。你先行继天立极之事,召聚百姓共清君侧,待旧主退位,再顺承大统,成就九九至尊之位,以周代商,岂非圆满?贫道推演天机,公子你承天命、登九五,乃是定数。彼时天地必有异象昭彰,昭示公子受命于天,大周国祚绵长。”
话未说尽,意思却已通透。伯邑考听懂了。先寻个正当名目,再挥师直指朝歌,逼宫退位,如此,取代殷商便顺理成章。
西岐本就是一方诸侯,不过将名号改为“大周”罢了。况且,阐教之人连那所谓“天地异象”都已备妥,届时天下皆知,他并非篡夺,而是上苍所选,不得不受。
可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。”不……若当真自立,岂非公然脱离大商?那与反叛何异?四方诸侯必将群起而攻。”
“不会。”燃灯道人摇头,语气笃定,“届时只需对外宣称,待奸佞铲除,你仍为大商之臣,西岐亦仍属商土。至于往后如何……终究是公子说了算。”
他话锋悄然一转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何况,苏姑娘的魂魄,仅剩三日便须入轮回。一旦过了时辰,饮下忘川之水,前尘尽散,因果全消。纵使寻到转世之身,也不再是公子所识的那位苏妲己了。”
燃灯道人深知,苏妲己才是关键。这位公子是个痴心人,那女子便是他最脆弱的命门。
果然,话音落下,伯邑考脑中嗡鸣一片,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撕扯。一边斥责着大逆不道,另一边却鼓动着:冲冠一怒方为真豪杰,既能夺回所爱,又能坐拥山河,一举数得,有何不可?他立在原地,面色变幻不定。
燃灯道人不急,依旧垂钓。若实在不行,施法令其昏睡,再织一场梦境便是。
梦里可添上西伯侯姬昌含冤泣血的景象,控诉君王失德。总之,手段用尽,也须让伯邑考踏上那条路——继天立极,位登九五。唯有如此,封神之劫方能师出有名,玄门与截教的大战,才能拉开帷幕。
鱼漂轻颤,燃灯道人稳坐如钟。他相信,伯邑考会选那条“正确”的路。
哪怕只为苏妲己,他也只能成为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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