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,能为情一夜白头,足见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。恐怕连那位至高无上的教主也未曾料到,日后那个庞大王朝的基石,竟是在这样一番言语间被悄然奠定。
“且慢。”
榻上之人虽气息紊乱,眼中却仍存一丝清明,“你我素无渊源,为何援手?”
燃灯身形未动,声音平缓如古井:“待你以周代商之日,须奉玉虚宫为天下共尊。此乃交易,非是恩赐。”他毫无遮掩之意。有些事,说得越直白,反倒越显坦荡。明码标价的利用,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全。
伯邑考喉间涌起一阵痒意,闷咳数声。
将阐教立为国教,并非难事。西岐的土地上,本就矗立着不少他们的香火庙宇。
“可我这般形貌……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手掌,笑声里掺着咳音,“如何服众?岂非笑话。”
医官的叮嘱犹在耳畔:切忌怒,忌忧思。
他几乎已能听见生命沙漏将尽的流沙声。燃灯眼底掠过极淡的微光。成了。
他起身,衣袂无声拂过地面,停在榻前。
掌心向上翻开时,两枚丹丸静静躺着。一枚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,另一枚则透着初生桃蕊似的柔嫩色泽。“公子,”燃灯将手掌递近,“这枚粉色的,可令衰颓之躯重返青春,复你二十韶华。这枚金色的,能助你一步登仙。算是玉虚宫予合作者的薄礼。”那还颜丹,但凡通晓丹道者皆能炼制,不过是对凡胎 生效的玩意儿。至于一转金丹,则需些真本事了。服下它,确能立地成仙——只是成就的,乃是地仙之境。金丹有九转之说。九转之极,可直抵大罗道果。这强行拔擢修为的丹药共有四等:一转、三转、六转、九转。服下一转金丹,便踏足仙道门槛,成为地仙,往后尚存一丝精进余地。三转金丹,则令人直升金仙果位,此后再无寸进可能。六转金丹,服之五气朝元,成就太乙金仙,亦是绝了道途。至于那传说中的九转金丹……服下便是三花聚顶,超脱命运长河。若无逆乱乾坤的机缘,便永远止步于此。
伯邑考的视线凝固在那两枚丹丸上,呼吸有片刻的停滞。呵。连后路都铺好了。只需点一点头,权柄与长生便唾手可得。安排得真是……周到至极。
“孤,允了。”
他接过丹药,未作迟疑便送入口中。丹丸触舌即化,一股暖流轰然散开。这些日子,那满头霜发招来多少窃议?杀弟弑父,天降报应——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,扎得他夜不能寐。可他无力反驳。如今好了。既然你们咬定我为爵位不择手段,那我便如你们所愿,坐上那至高之位。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,站在你们面前的,究竟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评说的伯邑考。
“善。”
燃灯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,“胸怀凌云志,方不负堂堂七尺身。大王,确有人主之相。”溪水映出的那张脸让伯邑考指尖发颤。他触碰自己的颧骨,皮肤下奔涌的力量几乎要挣破血肉——这就是仙躯么?没有疲惫,没有衰竭,只有江河般不息的生机在经脉中轰鸣。
“大王。”
身后传来的声音像钟磬敲在耳膜上。
这个称呼刺穿了伯邑考胸腔里最后那层犹豫的薄纱。他盯着水面倒影中那个头戴王冠的身影,忽然低笑出声。候?不,从今往后只有王,只有凌驾九州的皇。“千秋万载,永坐江山。”
燃灯的声音裹着某种蛊惑的韵律,仿佛咒语渗进泥土。
伯邑考转身时,袍袖带起一阵风。他看见道人掌心托着的那方玉玺,绶带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更远处,玄黑王袍悬在半空,冠冕上的珠串相互碰撞,发出细碎的、冰凌似的声响。“承运于天,受之永昌。”他念出玺上刻文,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舌根。衣袍自动覆上身躯的刹那,伯邑考感到脊椎窜过一道电流。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缠绕在腕间、颈侧,形成看不见的甲胄。他抬了抬手,空气便随着动作微微扭曲。
“冀州侯的后事……”
燃灯的话只说了一半。“交由仙长。”伯邑考打断他,目光却飘向更远的山峦轮廓,“她呢?”“紫微真气引动天地之时,便是苏姑娘归来之日。”道人微笑时眼角皱纹堆叠如符咒,“三日足矣。”三日。伯邑考攥紧袖中的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能等,也必须等。
“年号该定什么?”
他问,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震颤。“武。”燃灯吐出一个字,像投石入井,“以武止戈,以武定鼎。”周武王。这三个字在齿间滚动时,伯邑考尝到了铁锈与蜜糖混合的味道。
他想起父亲姬昌书房里那些发黄的竹简,想起那些关于仁德与韬晦的训诫。现在该换一种写法了——用剑锋写在疆土上。
“追封先侯为文王吧。”
道人又补了一句,轻飘飘的,却像铆钉钉死了命运的转轮。伯邑考颔首。孝道需要这层装裱,史册也需要这行注脚。天道大势?他忽然想放声大笑。所谓大势不过是强者手中的陶土,捏圆搓扁,全凭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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