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那个坐在石上垂钓的身影——那人周身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连袍角都未曾沾湿半分。“求仙人成全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燃灯提起钓竿,一尾金鳞的鲤鱼在半空划出弧线,落入身旁的竹篓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溪水凉凉地飘过来:“西伯侯府……不是向来不待见阐教么?”
伯邑考的指尖掐进掌心。闭眼时那些画面又涌上来:女人惨白的脸,散乱的发,还有那句刺进耳膜里的喊冤。
他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,睁开眼:“那是他们。不是我。”
石头上的人终于侧过脸。目光掠过伯邑考一夜之间霜白的鬓发,停了片刻。
“代价呢?”燃灯转回去,重新挂饵,“你能拿出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伯邑考答得很快,几乎像在咬断什么,“性命、爵位、府中库藏……凡我所有,皆可予之。”
溪水潺潺流过石缝。远处天色正从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灰白,林间开始有早起的鸟试探性地叫一两声。
燃灯握着钓竿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痴儿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很轻,却让伯邑考脊背僵直。
——
朝歌城深处,另一处院落里。伏羲收回按在年轻男子肩头的手。窗外没有雷雨,只有夜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低鸣。
他望着对方绷紧的侧脸,缓缓开口:“既然选了这条路,还怕什么?”子受没有动,目光仍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圣人们眼下腾不出手。”伏羲继续道,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,“你身后站着截教,站着万千氏族,站着人道认可的唯一主宰。战争从来都是盛世的序曲——若赢了,人族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时代。你会是那个中兴之主。”他停顿片刻,补上最后一句:“你并非独自一人。”
子受终于转过来,深深一揖。动作里带着某种决绝的力度。
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暗处才走出另外两人。“自人族有皇以来,”神农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,“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敢对天说不的君主。”
伏羲抬起眼,望向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夜空。“人道与天道本该并肩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定万族命数,该由人道来定,由人皇来定,由圣母来定。与天道何干?与那些高坐云端的圣人……又何干?”
轩辕站在阴影交界处,忽然低声接话:“乱世如洪流席卷,唯有他敢逆流而上。像鹰隼扑向山谷,像困虎撞破牢笼——执掌万族沉浮的,只会是当下这个人皇。”
——
伯邑考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。膝下的泥土湿冷,寒意正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来。
燃灯终于放下钓竿。他站起身,衣袍拂过草丛,连草尖上的露珠都没有惊落。“你要救的人,牵扯的因果太大。”他走到伯邑考面前,目光垂落,“即便付出一切,也可能什么都换不回。”
伯邑考抬起头。眼底血丝密布,却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“那就用一切去换。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换不回,我认。”
垂钓者背对来人,鱼线在晨雾里绷成一道银弦。修仙者本该剥离凡俗 ,可圣人的鬓角竟也染了霜色——这念头像水底暗流,在燃灯道人心中打了个旋。
“你来得巧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惊起芦苇丛里两只白鹭,“昨夜空竿,今晨却钓起金鳞。天意如此。”
伯邑考胸腔里的热望刚被点燃,下一句话便浇下冰碴:“所求之事,我办不到。”“仙人也有不能?”年轻人喉结滚动,指甲陷进掌心。
鱼漂沉浮。燃灯望着水面倒映的云絮,仿佛在解读天书:“阴阳簿定生死,轮回笔记往生,此乃定数。然天道总留一线裂隙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如潜入岁月之河,在她陨落前截住魂魄。只是需紫微真气护道,否则唯圣人可涉足。”
河面忽然起风。这话若是真的,女娲何不溯流带回上古妖神?钓者心里明镜似的,他要的是眼前人坐上王座,聚拢那万民气运,成为棋盘上过河的卒子。
“紫微真气何处寻?”“ 命格自带此气。若得人皇之气更佳,可惜……”
燃灯收竿,空钩上挂着水珠,“当世人皇暴虐,强夺臣属未婚妻子未遂,竟诛其满门。那女子撞柱明志,尸身至今曝于荒野。”
伯邑考猛地站直。晨光刺得他眼眶发痛,记忆中苏妲己最后回眸的笑,此刻碎成满地冰凌。风里传来远处祭坛的钟声,一声,又一声,像是谁在敲打命运的边鼓。
钓者重新挂饵,将鱼钩抛向河流深处。涟漪一圈圈荡开,吞没了倒影里年轻人攥紧的拳头。
燃灯道人微微颔首。”确是如此。
听闻人皇有旨,凡敢为逆贼收敛尸骸者,皆以死论处。贫道可显千里之景,公子请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指尖轻抬,一片虚影便在空气中凝结成形。那景象直接铺展在伯邑考眼前。光影之中,赫然是冀州侯府内的惨状。地面浸透暗红,刑场处头颅散落,那些脱离身躯的面孔上双目圆睁。更有一具女尸倒在廊柱旁,眼眸空洞地望向虚空,正是苏妲己。那姿态仿佛凝固着未散的怨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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