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侍从,才得知缘由——陆压要成婚了。他怔在原地。不过是离开了一段时日,消息竟已滞后至此?如此大事,为何先前毫无风声?追问之下,所有安排皆出自白泽之手。鲲鹏老祖转身便寻了过去。
在回廊尽头找到那道摇着羽扇的身影时,他劈头便问:“你究竟在谋划什么?陛下何时说过要大婚?与谁成婚?金乌血脉岂容随意混杂?”
白泽资历比他更老,是天庭旧臣中的旧臣。有些规矩,白泽应当比谁都清楚——三足金乌的血统必须纯粹,这是妖族延续的根本。鲲鹏老祖过去也曾提过纳妃之事,却被陆压淡淡带过。如今白泽突然操办大婚,实在蹊跷。
羽扇轻摇,白泽不紧不慢地答道:“妖师,陛下大婚,妖族上下同庆,难道不是好事?”“好事?若是混淆了血脉,便不是好事。”鲲鹏老祖压低声音,“你安排大婚,至少得确保下一代金乌能顺利诞生吧?”
初代血脉是帝俊与太一,陆压本是二代,虽后来借精血提升至初代层次,本质仍属二代。他的子嗣,便是三代金乌。鲲鹏老祖当初只劝纳妃,而非立后——妖族帝后之位,岂是寻常能坐?妃子所育血脉或许可容杂驳,但帝后所出,必须是纯粹的三足金乌。而要孕育三足金乌,唯有借太阴星之气,阴阳相合。昔年嫦曦仙子便是如此。他不信白泽不懂这其中关窍。
白泽却微微一笑:“我何时说过,会混淆金乌血脉?”“那你放出消息,说陛下将与帝后大婚——若非帝妃,怎能称后?”“就是帝后。”白泽语气平静,“我没有弄错。”鲲鹏老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:“你这是对 不敬。”羽扇依旧摇着,不疾不徐。”妖族立后,不会混淆金乌血脉,也从未混淆。”
话音落下,鲲鹏老祖忽然沉默。廊外隐约飘来庆典的乐声,混着远处忙碌的脚步声。他抬起眼,看向白泽:“……太阴星,已有主人了?”白泽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。”正是如此。
继天后与天妃之后,太阴深处又有了新的脉动,那是至阴之气凝结的造化。”“当真?”鲲鹏老祖的声音里混着震颤与迟疑。“岂能有假。”白泽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的事,“三足金乌的血脉何等尊贵,岂容错认?那生灵名唤霓裳。当年我为寻日月精轮踏入太阴,才发觉那颗孤寂的星辰竟已孕育出灵智。那时她便已是太乙巅峰,如今千载光阴流过,破入大罗当是水到渠成。我自送还钉头七箭书归来,便向陛下禀明了此事。妖族……该有继承者了。
陛下此刻,应已在赴太阴的路上。”鲲鹏老祖沉默了半晌,而后,一声低笑从他喉间滚出。那笑声起初很轻,随即越来越响,最后化作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,震得周遭凝固的空气都仿佛漾开了波纹。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万年,不曾这般开怀过了。
巫妖劫灭的烟尘散尽后,是他领着残存的部众潜入北冥之底,将所有的声音与目光隔绝在外。世人讥讽他怯懦偷生,指责他背弃英魂,这些话语如同深海的水压,终日覆在他的脊梁上。他从未辩驳。那不是他选的路。他本可以追随帝俊,将骸骨永远留在那片染血的战场上。但那位天帝在最后的时刻,将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肩上。帝俊说,圣人俯瞰洪荒,目光却不会永远停留在一族兴衰之上。若无一尊大能镇守,残存的妖族只怕连喘息之地都会失去。于是,他接过了那面几乎破碎的旗帜。妖族的山河,帝俊托付的山河,沉甸甸地压进了他的骨血里。他必须守着,寸土不能丢。直到那一日,陆压踏着旧日的荣光与尘埃登上帝位,重新聚拢起散落的气运,鲲鹏才感觉那几乎要碾碎他元神的重量,一点一点地从肩头卸下。妖族的江山,终于不必再由他这老朽独自扛着了。
新的 ,接过了那面旗帜。“只可惜,”白泽脸上的笑意淡去,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“东皇未曾留下血脉。这不仅是金乌一族的损失,更是整个妖族难以弥补的缺憾。”鲲鹏老祖的笑声也止住了,眼底掠过同样的阴翳。”是啊……若东皇有后,陛下又何至于独力支撑,仅靠我等老迈之臣辅佐?妖族若能再出一位战神,与新帝并肩,何愁没有重振之日?”
许多年前,在帝俊缔结天婚之后,并非没有臣子向东皇太一进言。他们劝他也该寻一道侣,为皇室开枝散叶。那位东皇只是用手缓缓抚过身旁那口嗡鸣的混沌钟,回答得干脆利落——他此生只嗜征战,旁的事物,只会拖慢他挥拳的速度。或许,这便是天意。太阴星先后诞育的两位生灵,最终都归于帝俊身侧。天道大约也觉得,东皇太一合该独自一人,与他的钟为伴。他太强了,强到令苍穹都生出忌惮。若让这样的血脉流传下去,妖族再诞生一位同样的战神,那未来的变数,恐怕连天道都无法轻易掌控。
“天妒其才。”白泽缓缓吐出这四个字,再没有更多评价。这简短的一句,似乎已为那位陨落的战神写下最终的注脚。太过耀眼的光芒,本身便是一种罪过。不许留下传承,或许正是这方天地,最为隐晦而残酷的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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