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霓裳。
陆压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,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。
鲲鹏退出大殿时,心底那点感慨仍未散去。
帝俊之子终究是帝俊之子,昔年顽劣心性已被时光磨去,如今展露的锋芒与决断,竟与旧主那般相似。
果然,猛虎之子,爪牙亦利。
阶下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
鲲鹏回头,只见陆压不知何时已走到殿门处,玄袍被晚风拂动。
“妖师方才点头,是觉得本帝此举妥当?”
年轻的妖帝忽然问道。
鲲鹏怔了怔,旋即深深揖下。
“陛下圣断。”
鲲鹏老祖没等霓裳仙子动作便已开口:“臣子之身,怎敢受帝后之礼。”
霓裳依言微屈膝:“见过妖师。”
“臣鲲鹏,拜见娘娘。”
那身影躬身还礼。
陆压唇角微扬:“按旧例备帝辇吧,就如当年迎母后入天庭的规制。”
“遵旨。”
鲲鹏略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只是当年……天帝与天后并未行此礼。
娲皇定下天婚,便直接迎入天庭成礼了。”
这话让陆压动作一滞。
他倒从未听说父母之事这般简促。
“那就先以半副仪驾迎入小天庭,正位中宫。
待大婚之日,再补全礼制。”
陆压很快做出决断。
鲲鹏并无异议:“臣这便去安排。”
见陆压颔首,他行礼告退,离去前向霓裳投去含笑一瞥,随即化作巨鹏掠向天际。
待那身影消失,霓裳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何时应允过?你倒独自定下了。”
陆压低咳:“天缘既定,圣人证婚,以帝君之礼相迎,莫非还委屈了你?”
“可你从不陪我。”
她别过脸,声音闷闷的,“自太阴星化形,独处惯了倒也安宁。
你忽然闯进来,却又总不见踪影——这不叫负责。”
陆压失笑,握住她的手:“近日无事,我都陪着你。
往后只要得空,定在你身边,可好?”
“那你会丢下我么?”
她仰起脸。
他指尖拂过她发梢:“你不离,我便不弃。”
“能爱多久?”
她虽未历情爱,却也听过人间词句。
独居月宫时,她常望向下界山川,并非全然懵懂。
陆压将她揽入怀中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时光为证,此生为约。”
霓裳眨了眨眼:“这是多久?”
他想起通天教主所授之言,缓声道:“以岁月为媒,以余生为聘。
你的名姓将刻入我的命理。
我愿握紧这双手,从初见到永恒尽头。”
这话虽承自圣人,却也是他真心所念。
许下的诺言,他从不愿背弃。
至于永恒——她早证大罗金仙道果,与天地同寿;他更是半步混元,何来衰老?若非劫数或征战,这岁月本就没有终点。
“原来……这便是情愫么?”
霓裳不自觉收紧手臂,脸颊贴在他衣襟前。
某种从未有过的暖流自心口蔓延开来,细微却汹涌,像月华浸透寒潭,无声无息漾开整片涟漪。
陆压的指尖拂过怀中人垂落的发丝,触感如凉滑的流水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:“我父亲迎娶母亲与姨母时,天道为证,立下生死祸福皆同担的誓言。
今日对你所言,他日我亦愿以人道起誓。
若有违背,甘受红莲焚身,直至形神俱灭。”
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。
他想让怀里的人安心,想让她踏入那座宫殿时,不觉得那是别人的地方。
她的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,闷闷的声音传出来:“……好吧。
看你这样认真,我便应了。
日后你若骗我,你自己知道后果。”
话尾那声轻哼,没什么力道,倒像羽毛扫过。
这年月,谁听过后来那些浸了蜜糖的话呢。
她见过的天地本就不广,心思澄澈得像初化的雪,哪里经得住有心人细细地磨。
何况那指点的人,眼光向来毒得很。
“我既出口,便是定数。”
他揉了揉她的长发,掌心传来细微的痒。
心里某处微微一动,说不清是什么,只像石子投入深潭,漾开一圈无声的波纹。
极西之地,有人正看得兴致盎然。
那身影隐在淡淡的光晕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,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。”终成眷属……那些话,对女子果然颇有用处。”
他低声自语,身后的虚影庞大而朦胧,正引动着大地脉络缓缓归位,至于他本人,倒是闲适得很。
几乎同时,遥远海岛上一枚缠绕红线的绣球,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。
另一处,身影如电,划破云层直坠而下。
凌霄殿内,数道气息沉凝的身影已静候多时。
来人并未踏上高阶上那唯一的座位,即便此刻那里空着。
他恪守着臣子的界限,即便深受倚重,也从未让半分功劳模糊了这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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