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的视线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身影上。
地藏王菩萨垂着眼,手中那串暗沉的念珠一粒一粒缓慢转动。
他身上的袈裟是极深的赭色,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接引问。
念珠停了一瞬。”线若画下,”
地藏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也只能画在洪荒之外。”
准提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。”魔祖点这把火的时候,可没想过画什么线。”
他站起身,赤足踩过冰凉的地面,走到殿门边。
远处,血海方向的天际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,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”他把燃灯推进死局,又踹那三人入畜生道,每一步都算准了——算准了元始会如何反应,算准了老子和通天会如何选择,也算准了我们……”
他回头,看向接引,“不得不选。”
接引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此刻的西方,而是很久以前,洪荒初定时的景象。
那时天地清明,清气上升浊气下沉,万物各安其位。
可现在呢?圣人们高坐云端,手里却握着能让一切归零的筹码。
赌桌已经摆开,谁都不能离席。
“菩提带回来的,不会是法旨。”
地藏忽然说。
接引睁开眼。
“只会是一句话。”
地藏抬起眼,那双眼里沉淀着太多东西,像看过无数次轮回的深潭,“一句提醒——提醒所有坐在赌桌前的人,桌子下面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准提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,坚逾金石的门框竟发出细微的 。”所以我们必须让战场离开洪荒。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离开西方。”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
长明火又晃了一下,这次晃得更厉害,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,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火焰。
接引想起很多年前在紫霄宫听道的情景,道祖高坐 ,声音穿过混沌直接落入每个听道者的神魂深处。
那时他们还是懵懂的求道者,以为成就圣位便是终点。
如今才明白,圣位不过是另一张更烫的椅子。
“等吧。”
接引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等菩提带回那句话。
等东方那场迟早要来的风暴最终选定倾泻的方向。
等所有执棋者落下无法收回的那一步。
准提依然站在门边,望着血海方向那片越来越深的红。
风更大了,婆罗树林的沙沙声变成了呜咽。
他忽然想起被踹入畜生道的那三个名字——文殊、普贤、慈航。
曾经也是昆仑山上清辉熠熠的人物,如今却成了劫数里最刺眼的刻度,标记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底线。
而底线之后,是什么?
他不敢细想。
圣人不该有“不敢”,但此刻,这个念头如此清晰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神魂最深处。
紫霄宫的门无声敞开。
跪坐在 上的身影向前倾了倾,声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:“ 此番求见,只为洪荒存续之危。”
高处的存在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。
元始天尊的化身方才离去不久,准提圣人的三尸又至。
这些琐碎纷扰,总无休止。
“你西方之地,何时与洪荒存亡这般大义牵扯上了?”
“老师可知燃灯之事?”
上的人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。
“知晓。
元始方才来求过法旨。”
那幕景象仍在眼前——持着法旨赶去的太上大道君,竟被全然无视。
魔族当着他的面,了结了燃灯。
那场面,任谁看了都要气息翻涌。
“既如此,老师想必也清楚,阐教那三位亲传 已被打入了畜生道。”
上的声音继续道,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,“依元始师兄的性情,此事绝无可能就此作罢。
他定会寻上魔祖,讨个分明。
到那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用词,又像是让接下来的话语更有分量。
“战端一启,洪荒倾覆,天道崩摧,轮回止息。
疑心,这或许正是魔祖罗喉的谋算——借这场纷争,彻底毁去这方天地。
故此冒昧前来,恳请老师为这洪荒亿万生灵计,出面制止,或降下法旨,严禁他们在洪荒之内掀起滔天杀劫。
如此,天地可安,众生可安。”
说罢,他深深俯首。
一片寂静笼罩下来。
高处没有立刻回应。
洪荒即天道,天道即洪荒。
天地受损,便是天道受损;天地若毁,天道亦将崩塌。
这具行走于世的肉身,这方经营了无数岁月的山河,怎能容它毁于一旦?
……
早些时候,天外天的混沌气流被一道身影破开。
菩提祖师站在那古朴宫殿门前,朗声开口,声音穿透寂静:“ 求见老师。”
宫门开了。
既然允许他寻到此地,便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。
他快步走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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