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在十余日后才缓缓退去。
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淤泥、倒塌的墙垣,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败与悲伤。
粥厂的炊烟还未断,疾病的阴影又开始笼罩。
刘平远更加忙碌,刘熠也跟着父亲,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和积水,去往一些灾民聚集的窝棚区巡诊。
这一日,从一处窝棚回来,两人皆是疲惫不堪。
清洗时,刘熠看着父亲凹陷的眼眶和沾满泥点、草药渍的衣衫,忽然低声说:
“爹,您去歇会儿,剩下的我来。您那个口罩得换换了。”
刘熠穿越过来之后,唯一的发明就是口罩——因为别的也不会。
这时他就非常羡慕那些穿越带系统的。
不说了,说多了都是泪。
这口罩也简单,不用啥材料。就用一块干净的棉布,两侧缝上挂绳,用的时候要沾满清水。
他就是怕自己爹治疗那种能飞沫传播的病时被传染。
就让母亲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一批。
刘平远点点头,用毛巾擦着脸,目光望向窗外残破的街景,叹了口气:
“老天无情啊……我们能做的太少了。”
刘熠没有接话。
他想起洪水中那些瞬间湮灭的生命,也想起自己和这个家庭五年来的相濡以沫。
在这个时代,人命是不值钱的。
他所学的医术,提供的庇护,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面前微不足道。
当他将晒干的草药仔细收好,看着母亲在灶间准备简单却热乎的饭食。
听到门外喜梁大大咧咧喊着“刘熠!出来!”的声音时,另一种感觉又悄然升起。
他回不去了。
那个有高楼大厦、有网络、有完善医疗条件的世界,都成了镜花水月。
而脚下这片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,这个弥漫着药味的医馆,这些痛苦呻吟的老百姓,才是他立足的真实。
洪水是在八月底彻底退去的,留下的是一个泥泞、污秽的城市。
街道上堆着厚厚的污泥,还有碎木、草杆和一堆腌臜的秽物。
整个城市三分之二的房屋遭到不同程度损坏,完全倒塌的也不在少数,露出断裂的房梁和垮塌的土炕。
侥幸未倒的房屋,墙上还留着水渍,像是时刻提醒着人们天灾的残酷。
往日还算整洁的府署大街,如今望去,满眼是断壁残垣和茫然无措的灾民。
据后来官府的查报,这次水灾,城乡周围四十余里全被水淹。
灾户两千九百四十二家,灾民超过一万七千口。
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成千上万人破碎的生活。
刘氏医馆成了这哀鸿遍野中一个略显拥挤的避风港。
前堂的地上铺着草席,躺满了因浸泡冷水、饮食不干净而患上严重寒湿腹泻,与发热的灾民。
咳嗽声、呻吟声、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、汗酸味和淡淡腐朽的味道。
刘平远眼窝深陷,颧骨凸起。
他带着刘熠,两人默不作声,在病患间穿梭。
诊脉、看舌苔、开方、教导帮忙的邻居抓药。
药材迅速见底,刘平远不得不写下几张方子。
让还能走动的轻症病人,分头去尚在营业的药材行赊购,账都记在刘家名下。
他知道,这债怕是收不回来了。
好消息是,李家和张家面对这场天灾,没有坐以待毙、冷眼旁观。
得知药材告急,纷纷主动出钱出物,买药物和其他消耗品往医馆里送。
李家大少爷没走,在得知刘平远欠下的账目后,大手一挥直接把账目清空。
还特地过来了一趟,对刘大夫说:
“之后救灾需要用钱的地方,我全包了!”
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好事。
刘平远和刘熠没说话,对其深深鞠了一躬。
官府的救济,在洪水退后几日总算较为系统地铺开了。
知府是个务实的人,水退后立刻派出人手——一面疏通淤塞的街道、河道。
一面在城中地势较高的空地周围,用芦席、木杆搭起连片的简易窝棚。
至少让那些房倒屋塌、露宿街头的人有了个勉强居住的地方。
更紧要的是吃饭。
官办的粥厂在几处设立了,巨大的铁锅里熬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每日晨、午两次放粥,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灾民们拿着破碗陶罐,排成长龙。
粥少人多,为了维持秩序,巡防营的兵丁持着棍棒在旁警戒,气氛时常紧张。
喜梁有时会跟着巡防营的人跑到粥厂附近,回来就跟刘熠嘀咕:
“人太多了,那粥清得跟水似的,那能吃饱吗?”
除了官府的粥厂,本地一些商号、富户也在压力或善心下,设了些私粥点。
李家和张家派人送来了二十石粮食,指明五石给刘家医馆周转,十五石由刘家代为施粥。
刘平远没推辞,就在医馆斜对面的空地上支起锅灶,秀萍领着妇女们操持。
刘家的粥,比官粥厂的要稠上一些,偶尔还会撒一把盐或切些菜叶子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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