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三晋大地的风里,裹着散不尽的黄土和硝烟味。
漫山的树林密得像一堵堵墙,枝桠横斜着把日光遮盖着,只有几缕漏下来,落在林间厚厚的落叶上,印出斑驳的影子。空气里混着松脂味和腐叶的霉味。
半山腰的一处陡坡上,一群人已经在灌木丛里趴了快三个时辰。
最前面的是吕仁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裤腿上沾着不少泥点和草屑。他整个人贴在山岩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蜿蜒的山道。
身边趴着的,是这次联手伏击的同伴。
有普陀三寺的僧人,有上清,龙虎山的道士,还有王家、陆家还有高家的族人——古往今来,江湖上这四大家族能拧成一股绳出手的次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更别说这次还联动了佛门、道门的名门正派,若不是这次的事件,断不会有这样的阵仗。
风从山谷里卷上来,带着山道上越来越清晰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。
吕仁的呼吸瞬间放得更轻,几乎贴在了岩石上。他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:
“来了。注意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林间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发动机轰鸣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。
一辆鬼子的军用卡车,顺着坑坑洼洼的山道,慢慢悠悠地开了过来。车身上溅满了黄泥,车斗的挡板上还留着好几道弹痕,车头插着的东瀛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看着格外扎眼。
吕仁的眼睛眯了起来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车斗里藏着数道阴冷的炁息,和寻常的鬼子完全不一样,正是他们这次要等的目标——比壑山忍众。
卡车在山道的拐弯处猛地停了下来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驾驶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鬼子军装的矮胖鬼子跳了下来,忙不迭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军帽。转身对着车斗的方向,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,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:
“小野典善桑,前面的山路被山洪冲坏了,汽车开不进去。请您和您的弟子们一同步行上山。”
车斗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身形格外矮小的老者,踩着车斗的挡板,慢慢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灰黑色和服,头发花白,披散在肩上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角耷拉着,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。
可下车的动作稳得离谱,脚下踩的碎石子没有一点声音,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正是比壑山忍众的头领,小野典善。
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,有男有女,个个气息收敛得极好,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凶戾。
贴身护在他左右的,是一对双胞胎。它俩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像鹰隼一样,不停扫着周围的山林。
旁边站着巫女装扮的女性,袖口垂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,还有一身阴阳师服饰的男人,手里拿着折扇,眼皮半耷拉着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森气息。
这些人,全是比壑山忍众里的核心好手。
小野典善对着面前的鬼子军官微微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低声吩咐了几句日语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说完,他抬了抬眼皮,突然朝着吕仁他们藏身的陡坡方向,扫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平平淡淡,没有半分杀气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,直接穿透了茂密的枝叶,精准地扎在了几人的藏身之处。
陡坡上,正举着相机对准下方的陆远,浑身猛地一僵,后脊梁瞬间窜起一层冷汗,手一抖,食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相机快门的声音不大,可在这寂静的山林里,却像炸雷一样清晰。
这台福伦达Vito相机,是陆家托关系,从洋行里好不容易淘来的进口货,胶卷更是金贵得要命。
这次伏击,陆远的任务只有一个,就是把比壑忍核心成员的样貌拍下来,把胶卷活着带回去——后面的兄弟要靠着这些情报,制定下一步的行动。
陆远按下快门的瞬间,手心已经全是汗。他放下相机,侧头对着吕仁,声音压得发颤:
“吕兄,那个老鬼子……好像发现我们了。”
吕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比陆远更清楚,小野典善那一眼,不是“好像”发现,是确确实实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。能坐上比壑忍头领的位置,这个老头对炁的感知力,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敏锐得多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吩咐:
“各位,准备行动。对方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
下方的山道上,小野典善已经收回了目光,转身对着面前还弓着腰的鬼子军官,语气平淡地开口:
“不劳烦阁下了,我们自己上山就好。弟子们想活动活动,也要在山里布置一番,就不耽误阁下的时间了。”
那鬼子军官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他对着小野典善又是深深鞠了一躬,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跑回了驾驶室,连头都不敢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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