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静得只剩风吹过树林的声响。
三一门的祠堂在山门最深处,祠堂的门没关,亮堂的烛火从里面漏出来,照的门前的石板都发亮。
似冲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口。面前的供案上,一字排开三一门历代门长的灵位,年头长了,木头都氧化的发黑了一些,上面的金色字迹也有些发暗。
最末位的那个,是崭新的。
一样的制式,上面刻着左若童的名字。
供案上的香炉里,三炷香烧了大半。似冲呆呆的望着,那块崭新的牌位。
烛火被从门外吹进来的风吹的晃动,牌位上“左若童”三个字,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很轻。来人跨过门槛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澄真站在了门口,先对着供案上的历代灵位,躬身行了个礼。
礼毕,她才转过脸,看着跪在蒲团上的似冲,声音很小,怕打扰灵前的清静:
“师叔,还没歇着?”
似冲没回头,依旧盯着那块牌位。过了好半天,才低低地摇了摇头,声音十分沙哑:
“睡不着。”
澄真走到他身侧,她看着左若童的牌位,面色沉重。
“人若不为形所累,眼前便是大罗天。”
似冲突然开口,声音依旧很低,带着无比的惆怅,落在寂静的祠堂里。
“这是师兄走之前,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是他和天师在房里聊了一整夜之后,出来对我说的。”
澄真低着头,跟着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,指尖抖了抖,终究还是没忍住,眼泪落在了面前的蒲团上。
她是左若童大弟子,道号维玄子,打小就被左若童带上山,教逆生、学做人。
师父走的那天,她守在床前,没哭出声。可这几天,夜深人静的时候,总觉得师父还在正殿里坐着,笑着喊她的名字,让她去给新入门的弟子讲基础。
“师兄这辈子,为了三一门,为了逆生,熬干了心血。”
似冲终于动了动,伸手扶着地面,慢慢站了起来。跪的时间太长腿麻得厉害,澄真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他站稳了,依旧看着左若童的牌位,声音沉了下来:
“师兄已经做的够多了。剩下的事,该我们这些做师弟、做徒弟的,站出来了。”
澄真抬起头,看着他眼里带着疑惑。
似冲转过脸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茫然,只剩下了笃定:
“澄真,整个三一门逆生的修为,师兄走了之后,就数你我二人最高了。”
澄真点了点头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打算带着门里的弟子,推你做三一门的新任门长。”
似冲这句话说出来,语气平平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一样。
澄真瞬间就愣住了,连忙说道:
“师叔,这万万不可!师父走之前,早就跟门里的前辈们定下了,门长之位,由您来接任,怎么能轮到我?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况且人宗的弟子们,在吊唁完师父后,都已经按师父生前的安排回到山下了。您现在做这个决定,太武断了!”
似冲摇了摇头,没接她的话,只是反问了一句:
“师兄临走前,让人宗弟子们下山的用意,我相信你不会不清楚。”
澄真的神色郑重了些,低声应道:
“师父这是,取之于民,如今也还之于民。让弟子们去感受世间的一切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似冲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戾气。
“自从师兄宣布三一门退出玄门之后,江湖上那些阿猫阿狗,都觉得我们三一门没了主心骨,成了软柿子,谁都想来捏一把。明里暗里的试探,就没断过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师兄把人宗的弟子散出去,恰恰是为了把三一门的根,扎得更深。”
“下山的人宗弟子,除了日常的自身修行,还要传播三一的修行理念。招收适合的弟子,以作传承。”
似冲转过身,看着澄真:
“而且这些人宗弟子,只认三一门的现任门长,除非门长下了召集令,否则他们就在山下各行其是,潜心修行。”
“这是师兄给三一门,留的最稳的一条后路。”
澄真点了点头,这些事左若童走之前,都跟她和似冲交代过。
可她还是想不明白,似冲为什么突然要推她做门长。
她抬起头,看着似冲又问了一遍:“那师叔您到底为什么,要做这个决定?”
似冲看着她,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:“我要去找无根生。”
这句话一出,祠堂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。
澄真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有些着急:
“师叔!师父临走前反复交代,让我们放下!他亲口说了,三一门如今的变化,和无根生没有关系!您怎么还要去找他?”
她顿了顿,又把似冲刚才念的那句话搬了出来:
“您自己也说了,人若不为形所累,眼前便是大罗天。您这又是何必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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