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年前,他还是连里最积极争取留队的人。”
海训基地来的军医说完,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人现在在哪?”
“基地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徐向东,二十四岁,入伍六年。”
“近期训练状态呢?”
“正常。”
“睡眠、吃饭?”
“也正常。”
“跟战友相处?”
“没发现问题。”
军医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们才觉得奇怪。”
“他什么都正常,就是突然不想留队了。”
许知微看向其他人。
“如果是你们,会怎么处理?”
前排有人道:“先做思想工作。”
“问他是不是家里催着回去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也可能是觉得提干没希望。”
赵春山坐在后排,倒是没急着开口。
许知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数日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半年前发生过什么。”
许知微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一个人原本非常想留下,突然变成天天数退伍日期。”
“最重要的不是先劝他留下。”
“而是弄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。”
培训结束后,海训基地那名军医把徐向东的基本记录留下。
下午,许知微和他一起去了趟基地。
徐向东正在器材库整理救生绳。
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动作麻利,见到干部也照常敬礼。
“许顾问。”
“听说过我?”
“最近基地谁没听过。”
他说话甚至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韩进天天被人问下水了没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许知微问得很直接。
“每天数退伍还有多少天?”
徐向东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几秒后,又继续盘绳。
“谁说的?”
“这个不重要。”
“挺重要。”
“我又没耽误训练。”
“也没犯纪律。”
“数个日子也要管?”
语气还算克制。
可明显已经起了防备。
许知微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当然可以数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一个半年前还想留队的人,为什么突然开始盼着走。”
徐向东低着头。
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手臂上。
“人会变。”
“为什么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不想说,还是自己也不知道?”
这一次,他没回答。
器材库门口风很大。
吹得铁皮门轻轻响。
许知微没催。
过了好一会儿,徐向东忽然问:
“许顾问。”
“你觉得一个人拼命想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最后没得到。”
“是不是就说明一开始不该想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留队。”
答案来得很快。
许知微看着他。
“你申请过?”
“去年申请过一次。”
“没通过?”
徐向东摇头。
“不是没通过。”
“名额最后下来了。”
“我自己没签。”
这就更奇怪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徐向东嘴角绷紧。
“家里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沉默很久。
才低声道:
“我娘摔伤了腿。”
“我爹身体也不好。”
“家里还有两个妹妹。”
“那时候来信,说家里实在忙不过来。”
“想让我退伍回去。”
“所以你放弃留队?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娘腿好了。”
“家里也能过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今年他们又写信。”
“说如果部队还要我,就让我安心留下。”
许知微皱了皱眉。
“那不是好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
“所以你为什么反而开始数退伍日期?”
徐向东手里的绳终于停了。
过了几秒,他把那捆绳重重放到架子上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想了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留下。”
他声音很低。
“去年名额下来那天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我连以后去哪学技术都想好了。”
“结果第二天收到家里的信。”
“我自己去找领导,说名额让给别人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回家也一样。”
“可我花了半年才让自己接受要走。”
“现在家里又说可以留。”
徐向东扯了下嘴角。
“许顾问。”
“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?”
“不是没机会。”
“是机会又来了。”
许知微听明白了。
他不是不想留。
恰恰是太想。
可去年那次突然放弃,让他不敢再把希望放进去。
只要不期待,就不会再经历一次得到以后又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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