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
女子的声音惊愕中带着柔和,让庞大的雪怪停下了脚步。
风雪从他的身边掠过,他的毛发和飞雪和在一起,整个身影都出奇地柔和。
他的声音更是柔和如同人间的孩童:
“因为,我想来问问你,能不能带我走?”
“你想离开这里?”卫襄看着面前的雪怪,无法想象已然和冰雪融为一体的他到了外面的世界,该如何生存。
雪怪在卫襄面前趴下,乖顺地点头:
“是的,我想跟你走——因为,只有你,不觉得我是一个活该流放在这里的囚犯。当然,你要是害怕我,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过往。”
一团雾气从组成他头颅的冰雪中飞出,柔和地在卫襄面前摊开,出现一幅幅朦胧的画面。
远古,洪荒,辽阔的大地,一只似鹿似马的白色小兽身带水泽之气,在人间孤独地走着。
旱灾之时,他走过的地方会涌出水泽,人们感激他,崇拜他,称呼他为瑞兽。
洪水之时,他走过的地方会加剧灾难,人们又开始唾弃他,咒骂他,将他视为凶兽。
可是他走来走去,又做错了什么呢?
他生来便叫白泽,他生来身边便带着水泽之气,他生来便以这样的形态存在于世间,那些人怎么就这么定了他的罪?
但是人间的强者天帝们并不会这么想,在人们称他为瑞兽之时,他们觉得抢了他们的风头,在人们称他为凶兽之时,他们又要为民除害以赢得声誉。
最后,他们干脆联手开辟出一片镜像之地,将他流放。
一开始,他并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流放他的,他只以为这是自己新发现的一片乐园。
在这里,他身上的水泽之气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难,也不会有人对他品头论足。
他在这荒凉的雪原之地,如鱼得水,开开心心地过了几百年。
但是几百年过去了,他全身的水泽之气都冻结成了冰霜,他也没有再看到任何人。
如果他从来不曾在人间生活过,他可能不会对这样的寂寞荒凉有任何的感触,可是生于人间,长于人间,从人间一路走来的他,如何能忍受这样的孤独?
他在这片雪原上拼命奔跑,寻找世界的尽头,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尽头。
无尽的时光也仿佛没有尽头,荒凉到让人悲伤绝望。
直到万年以后,他见到了第一个人。
他终于重新见到了人类,他高兴地跑过去问好,但此时的他,已经忘了要怎么和人类说话了。
那个人见了他,只是满眼的恐惧,而他也终于在那人浑浊的瞳仁中,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
当年那样漂亮轻盈,那样人见人爱的小兽,已然成了一个浑身冰雪覆盖的庞大怪物。
他怔在原地,内心的狂暴让他嘶吼出声,然后那个人类转身而逃,再也没有见过。
若干年以后,他在一处冰雪中刨出了那人的尸体,仔仔细细看了一番,才看清楚那人脸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字:囚。
即使他只是兽类,他也知道,那个字,代表着囚徒,代表着罪恶,代表着自由的终结。
那一刻,他恍然,原来,他的身上,一直也背着这个字啊。
那些因为怀念久远的人间而残存的美好记忆,在这一刻轰然破碎。
他怀念人类,人类以他为囚。他赠人类水泽,人类赠他牢笼。
一切在瞬间清楚明了。
后来,又过了很多很多年,这片雪原上,也来了很多很多人。
心情好的时候,他会像猫戏耍老鼠那样把他们戏耍一段时间,然后放他们去自生自灭。
心情不好的时候,他就会把他们当成最美味的食物,一口一口地撕碎,吃下去。
不是说他是凶兽么?不是要打造这片天地来囚禁他么?
那倒不如坐实了这个凶兽之名!
自那以后的雪原,时而皑皑如皎月,时而血雨腥风,他在这里孤独地活着,和那些人类玩着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游戏。
直到,他嗅到了灵魂的香气。
那是一个强大的魂魄,堪比他见过的最强大的神明与帝王。
那个魂魄也说不上有多么纯白无暇,却能让他发自灵魂地颤栗——
直觉告诉他,只要得到这个灵魂的祝福,既定的命运,就会改变!
所以这么些天他其实从未远离,一直偷偷跟在他们身边,并且从狐狸精的口中听到了“神明的祝福”这五个字。
神明的祝福,原来这个女子不是堪比神明,而是她本身就是神明。
她的话就是旨意,她的话就是神谕!
他也眼睁睁地看着卫襄和尉迟嘉相继与自己的镜像融合,这意味着,他们很快就要离开火云秘境了。
他心里很着急,却深深忌惮她身边的那个男子——与女子强大的灵魂比起来,男子的灵魂更趋近于黑暗,而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黑暗,对他这样的远古妖兽来说,几乎是致命的。
今日,好不容易等到了尉迟嘉去与自己的镜像融合,他才终于有机会露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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