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霜,浸透了江东南境无边无际的芦苇荡。
水汽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刺激着蔡和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。
他跪在顾氏别院高大的门庭外,冰冷的青石板硌得膝盖骨生疼,但这点痛楚,与他背上、臂上那些尚未结痂的伤口相比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他破烂的衣衫上,囚服的制式依稀可见,脸上交错的划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顾府的管事提着灯笼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,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怀疑。
“你说你曾掌管海贸行的账目,因不愿做假账而被陷害追杀?”管事的声音干瘦而尖刻,像两片干燥的木片在摩擦。
蔡和抬起头,目光却不敢与管事对视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读书人的傲骨与落魄的狼狈。
“正是。东家要我将三船私盐混作寻常丝绸入账,偷逃巨额税款,小人……小人不敢从命,便遭此横祸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摸出半本用油纸包裹的册子,双手奉上,“这是他们内部的分红册,小人只来得及撕下半本。上面……上面有几位大人的名字,或许管事大人认得。”
管事接过册子,借着灯笼光亮翻看。
册子是伪造的,但上面的几个名字,确实是顾雍在商路上的几个得力亲信。
这一下,管事眼中的怀疑便褪去了几分,转为一种算计的精光。
他又盘问了几个关于南方水路和商贸的暗语,蔡和对答如流,甚至补充了几个连管事都闻所未闻的细节。
此人确有真才实学,而且朝廷海捕文书上那个叫蔡和的逃犯,画像与眼前之人有七八分相似。
一个既有本事又走投无路,还被朝廷通缉的人,用好了,就是一把最顺手的黑刀。
“罢了,看你也是个可怜人。”管事收起册子,语气缓和下来,“府里正好缺个库房杂役,你便先留下吧。不过,手脚放干净些,这里不是你能耍花样的地方。”
“多谢管事收留!”蔡和重重叩首,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压抑的激动。
他心中默念着陈子元在死牢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活下来,比报仇更重要。蝼蚁虽小,却能蛀空千里之堤。”
蔡和在库房里干了半个月的粗活,搬运货物,清扫尘埃,他沉默寡言,手脚勤快,仿佛真的认命了。
管事观察多日,见他并无异动,又想起他账房的本事,便将他调入了钱房,充作一名“抄录杂役”。
钱房是顾氏别院的心脏,每日流水般的账目在此汇集。
蔡和的任务是誊写已经核算完毕的进出货单,以作备份。
他刻意表现得愚钝而迟缓,右手握笔的姿势笨拙,写出的字歪歪扭扭,还时常出错,引来账房先生们的几声嗤笑。
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,只当他是个识几个字、能干点粗活的废物。
然而,每当夜深人静,轮到他独自值守清点当日废弃的算筹和纸张时,那个白天里迟钝的蔡和便消失了。
他左手藏于宽大的袖中,指尖在另一只手臂的皮肤上飞快地划动,将白天强行记下的关键信息以一种速记的符号重新梳理。
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,飞速运转。
某月某日,账面上记“上等药材入库三千斤”,但从货物的押运路线和沿途补给站的暗记来看,那分明是用于控制人心的“迷魂散”。
某月十五日,一艘名为“顺风号”的商船报称遭遇海难,货物尽没,可就在次日,一笔三百斤黄金的款项,却通过一个毫不起眼的钱庄,转入了顾氏一个从未在主账上出现过的旁支账户。
最让他心惊的发现,是关于那个神秘的“扶桑商人”。
此人每月十五的深夜都会与顾雍在后园水榭密会,账面上记录的交易内容是珍稀的扶桑漆器和名刀。
但蔡和通过比对当晚别院的守卫轮换、酒水消耗,以及第二天某些特殊物资的出库记录,敏锐地察觉到,他们所谈绝非商贸,而是北方某条战线的军资调度!
情报如涓涓细流,源源不断地汇入许都。
陈子元收到密报,不动声色。
他知道,时机尚未成熟。
他等,等蔡和挖出那条最关键的根。
终于,当“北线军资调度”和“扶桑商人”的密报传来时,陈子元知道,可以收网了。
他立刻召来海贸总署的李严,授意其颁布一道惊雷般的新政:“海贸总署为鼓励诚信经商,将试行‘商船信用评级’制度。凡评为甲等之商号,所辖商船出海贸易,一律减免三成关税。”
消息一出,整个江南商界为之沸腾。
三成免税,这是何等巨大的利润!
一时间,各大豪商为了争夺甲等评级,纷纷主动呈报账目,自证清白,甚至互相攻讦,揭发对手的偷漏行为,唯恐落于人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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