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外三十里,驿道尘烟未定。
马车颠簸在黄土道上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蔡和蜷缩在角落,裹着一件粗布斗篷,脸色灰白如纸,嘴唇干裂,额角渗出冷汗。
他双手蜷在胸前,指尖微微发颤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——那是猪圈地窖里的残迹,混着粪土与铁锈,怎么洗都洗不净。
禁军校尉掀开帘子,甲胄轻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生,已入京畿,洛阳城门在望,安全无虞。”
安全无虞?
蔡和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下,声音沙哑:“他们烧人时,也说‘安全无虞’。”
那夜火光冲天,顾府家丁拖着一名账房进了柴房,说是“私通外敌”。
半个时辰后,焦尸被扔进井里。
他亲眼看见那人指甲剥落,听见他在火中喊“我什么都没说”——可顾家要的,从来不是他说了什么,而是让所有人知道,说与不说,结局一样。
马车骤然停下。
帘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踏在尘土上几乎无声。
一道身影立于车前,玄袍素带,肩披晨光,却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陈子元来了。
他没有上车,只是伸手递入一方素巾,白得刺眼,仿佛从未沾过尘世。
“擦干净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像冰刃划过骨面,“明日你不是逃奴,是证人。”
蔡和缓缓抬头。
那一双眼睛,就在离他不过三尺之处。
没有怒意,没有怜悯,甚至连审视都算不上——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仿佛他只是案头一份待批的卷宗,是棋盘上一枚尚可利用的子。
可正是这种平静,压得蔡和脊背发凉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江南一路逃亡的每一刻,每一个躲藏的夜晚,每一次在死人堆里翻找干粮的狼狈,都在这双眼里被重新丈量、拆解、归档。
他接过素巾,一点点擦拭手指,动作僵硬,像是在剥自己的皮。
陈子元转身,衣袖一拂,留下一句:“午时三刻,海贸总署议事厅,你需亲启密匣。”
车轮再动,尘烟再起。蔡和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,耳边只剩心跳。
次日,海贸总署议事厅。
铜鹤香炉吐着青烟,十二根蟠龙柱撑起穹顶,厅中诸官分列两侧,皆着青紫官袍,神色凝重。
中央长案上,那具防水铁匣已被打开,内藏密账抄本、黄金流向图、扶桑商船名录,还有一叠盖着朱印的保函——三十七名参议员联名上书,请求“宽免海税,以安商心”。
李严立于案前,声如洪钟:“此乃顾氏十年密账,涉及江南六郡、海外三埠,暗中操控盐引、船照、税豁,私分国利,数额之巨,触目惊心!”
他翻开一页,指节重重点在纸上:“仅去年一年,顾氏通过‘海利分红’,向二十九名官员输送白银七万三千两,折合米粮四万石——够十万百姓吃上半年!”
厅中一片死寂。
贾诩坐在上首,指尖轻敲案角,忽然冷笑一声:“这签名,倒像是参议院一半人都在替顾家看库房。”
众人侧目,无人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,陈子元缓步走入,未发一言,只将一份文书置于案首。
封面上,四个大字墨迹未干:《海权律》。
他提笔,在“涉海利益申报”条下加注一行小字,笔锋如刀:
“凡田产、船股、货栈、税豁,皆须三日内公示于《海商报》;瞒报者,削籍夺产,子孙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落笔刹那,厅中空气仿佛凝固。
一名老参议忍不住出声:“此律……苛矣!商贾私产,岂能尽数曝于报端?”
陈子元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顾氏以商代政,以财驭官,十年盘踞,几成国中之国。若不破其根基,何谈新政?何谈海权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贾诩身上:“丞相以为如何?”
贾诩眯起眼,缓缓合上密账:“律法若不能慑奸,便是废纸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执行之人,须比刀更冷,比蛇更隐。”
陈子元点头:“自然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急报传来:西州安抚使马云禄,已接密令,启程返任。
河东驿站,夜雨初歇。
马云禄立于廊下,手中密令已被火漆封好,但她已一字不差地记下内容。
“征调海防学堂首批学员二十人,伪装账房,分赴江东六大郡治,以‘应聘记账’为名,潜入官库商会。”
她转身走入厅中,二十名青年整装列队,皆着儒衫,背负算匣,目光锐利。
“听令。”她声如寒泉,“不许动刀,不许结党,只许记账。每月初一,将流水暗刻于《盐政月报》夹页,由邮驿童子转出。若有差池,朝廷不认你们的身份。”
一名学员上前半步,声音微颤:“若……若被查出?”
马云禄缓缓抬头,目光如刃,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。
“那就让你们的账本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成为你们最后的遗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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