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南市,茶棚烟雾缭绕,油灯昏黄,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映得棚顶蛛网忽明忽暗。
说书人整顿衣襟,惊堂木一拍,声震棚顶:
“话说那顾家老爷,夜夜饮人参鸡汤,却叫船工啃霉米!一船‘药材’值万金,工钱只给三文钱!有那不服的,直接扔进海里喂鱼——鱼都嫌他骨头硬!”
满堂哄笑,粗瓷碗里的茶水泼了一地。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渔夫猛地拍腿,浑浊的老泪滚下脸颊:“我兄弟……就是这么没的!他们说他是病死的,可谁信?咳出的痰里带黑渣,手一碰就烂!”
角落里,蔡和低头抄书,竹简摊在膝上,毛笔悬在半空,墨滴落在纸上,晕开如血。
他听见自己的文字被演绎,被夸张,被配上俚曲鼓板,变成一段段街头巷尾传唱的评话。
那些他曾颤抖着写下的名字、地名、数字,如今在说书人嘴里化作刀剑,刺向士族高墙。
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血账——顾氏十年来如何以“药材”之名运毒货,如何克扣工钱、焚船灭口、私贩军械。
每一笔,都是他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
可此刻,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
我不是在记录真相,我是在杀人。
他指尖微颤,笔尖落地,发出轻响。
邻座老翁侧目,他忙低头拾笔,假装镇定。
可心却跳得厉害。
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顾府一名低等文书,因偶然发现账册有异,被锁入地牢三日,饿得啃墙皮。
逃出来时,身上只剩一条破裤,脚底血肉模糊。
那时他只求活命,哪敢想今日竟以笔为刃,割士族喉舌?
可现在,他不再是逃奴了。
他是执笔者,是控诉者,是陈子元手中那支看不见的笔。
茶棚外,细雨又起。
两个锦衣人匆匆而来,腰间佩玉,气度不凡,显然是江东士族门客。
他们挤进棚内,低声与掌柜交谈,随即塞过一袋沉甸甸的铜钱。
掌柜点头哈腰,朝说书人使了个眼色。
说书人正讲到“顾氏家主夜梦血海,百鬼索命”,见状一顿,咳嗽两声,道:“今日天色已晚,且容明日再续——”
“慢着!”一声沙哑怒喝自角落响起。
是那老渔夫,颤巍巍站起,眼眶通红:“你敢收钱闭嘴?我儿子的命,就值你这一袋铜钱?”
棚内骤然安静。
锦衣人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忽听得棚外传来一阵铃声,叮叮当当,如鬼魅低语。
一个披蓑戴笠的“江湖术士”踱步而入,手持铜铃,面覆黑纱,声音阴森:“谁闭嘴,谁家船就沉。昨夜闽州三艘顾家货船,半夜倾覆,百人无一生还——天意昭昭,岂容掩耳?”
众人悚然。
锦衣人互视一眼,悄然退去。
术士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平凡面孔,混入人群,再不见踪影——那是陈子元的暗探,早已布下的棋子。
蔡和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,笑得无声,笑得悲凉。
三日后,洛阳教坊司传出新曲,名《黑账谣》,词俚而意烈,传唱一夜遍及坊巷。
西州、扬州、交州,处处有人击鼓而歌:“顾家金满库,百姓骨成丘!”更有沿海渔民自发结队,持网刀巡海,见陌生船便围堵盘查,宁可错抓,不肯放过。
李严在南海接到密报,只冷笑一声,随即下令:“凡民间捕获走私船,船货三成归民。”
民心如沸。
参议院议事日,天未亮,廊下已聚满朝臣。
贾诩端坐首座,白发如雪,眼神如冰。
他不动声色,却已嗅到风暴将至。
果然,数名老臣联袂而出,怒指陈子元:“以评话定国策,岂非滑天下之大稽?此风一开,日后市井流言皆可入朝堂,礼法何存?”
陈子元缓步而出,不带兵,不带剑,只捧一卷《市井舆情录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朗声读道:“洛阳渔户张三言:‘我儿死于黑咳症,若早知毒从顾家出,愿提刀踏平其府。’扬州商妇李四言:‘我夫因拒运毒货被杀,今见评话方知仇人是谁。’泉州老艄公王五言:‘我替顾家运了二十年货,从未见过药材入库,全是铁硝与硫磺!’”
他一页页翻过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。
“这卷册中,共收录三百七十二份百姓陈情,皆附姓名、住址、手印。诸公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查。”
他合卷,目光扫过满殿重臣:“民意如潮,堵不如疏。你们说评话荒唐,可百姓的哭声,难道也是荒唐?若诸公仍视百姓为蝼蚁,那这《海权律》,便是踩着你们头顶过的。”
殿中死寂。
风穿廊而过,吹动案上奏章,如纸钱纷飞。
良久,贾诩轻叹一声,缓缓抬手——投赞成票。
微弱多数,通过。
当夜,陈子元立于政事堂外,仰望星空。
马云禄密报再至:顾氏已急调私兵入鄱阳湖,似有反扑之意。
他提笔,写下最后一道指令,墨迹未干,便封入火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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