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晨露还没散尽,县百货公司的送货卡车就轰隆隆的开进了合作社的大院。张寡妇的破锣嗓子惊飞了晾晒架上的麻雀,她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湖蓝色布衫,银耳坠在朝阳下晃成两道流星。
"青丫头!金店来人了!"她一脚踢翻了装玉米的箩筐,金灿灿的玉米粒滚落了一地。
李青手里的账本"啪"地合上。两个穿制服的店员正从车上搬下一个红丝绒展示台,玻璃罩子里躺着一对龙凤金镯,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光芒。
"这是王轱辘先生订的。"年轻店员递上了发票,"千足金999,一共八十八克。"
王轱辘这时从仓库探出来半个身子,赤裸的上身沾满了麦麸,手里的扳手"咣当"掉在地上。他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从耳根一直红到锁骨——那里还有李青昨晚咬的牙印。
"我没......"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张寡妇的银耳坠突然不晃了。她一个箭步蹿到展示台前,蓝布衫扫倒了店员带来的价目表:"哎哟,这不就是电视奖金那个数嘛!"她扭头冲李青挤眼睛,"八万八,一分不差!"
李大勇闻声跑来,人造革皮鞋在水泥地上打滑,差点撞翻展示台。他脖子上的工牌甩到背后,露出当年被镰刀划的疤:"轱辘哥!你啥时候偷偷去县里的?"
李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子。那是王轱辘母亲留下来给儿媳妇的,内圈刻着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。她突然想起昨晚王轱辘半夜起身,原来不是去修拖拉机。
店员打开玻璃罩,龙凤镯在红丝绒上熠熠生辉。王轱辘的喉结滚了滚,沾着机油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又蹭,还是没敢碰那对金镯。
"试试。"他突然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李青的银镯子卡在展示台边缘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店员的镊子刚碰到她的手,王轱辘就一把抢过来:"我来。"
他的手指粗粝笨拙,捏着纤薄的金镯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。李青腕上还戴着那个旧的银镯,两个镯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王轱辘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眉骨的旧疤一直滑到下巴。
"好看。"张寡妇突然出声,蓝布衫的袖口抹了抹眼睛。她的银耳坠沾上了晨露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"就是镯子空荡荡的,缺个结婚证拴着。"
七叔公的旱烟袋就在这时敲响了晒场的石磨。老人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褂子,浑浊的老眼在阳光下眯成了两条缝:"择日不如撞日,今儿个就去把证扯了!"
王轱辘的手抖了抖,金镯差点掉进饲料槽。李青看见他后颈的汗珠滚进衣领,在藏蓝色工装服上洇出深色痕迹。五年前她浑身湿透站在他家堂屋时,他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。
"合作社的冷库......"他声音闷在胸腔里。
"建好了!"李大勇突然插嘴,人造革皮鞋激动地跺着地,"昨儿个县里验收通过的!"他脖子上的工牌晃来晃去,上面"技术员"三个字格外醒目。
正午的日头毒得很。李青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,白衬衫被汗水浸透,贴在腰间的月牙形疤痕上。王轱辘的工装服扣子系错了位,露出锁骨上新鲜的吻痕。
"笑一笑。"摄影师探出头,"对,再靠近点......"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王轱辘突然转头。李青看见他眼底映着窗外的阳光,亮得像晒场上金灿灿的玉米堆。她腕上的金镯银镯碰在一起,发出悦耳的声响。
回村的路上,七叔公的破收音机一直放着《百鸟朝凤》。张寡妇的蓝布衫在后座舞成了面旗子,银耳坠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王轱辘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处还沾着早上修拖拉机留下的油污。
刚到晒场边,李大勇就从合作社门口狂奔而来,人造革皮鞋踩得尘土飞扬,"轱辘哥,电视台又来啦!这回要拍领证的全过程!"
王轱辘一个急刹车,差点把七叔公的旱烟袋甩出车窗。女记者已经举着话筒冲了过来,摄像机镜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。
"请问领证的感觉如何?"话筒差点戳到王轱辘的脸上,"这算不算是电视牵红线?"
李青的银镯子卡在了车的门把手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她突然拉过王轱辘的手,把他粗糙的掌心按在结婚证上:"拍这个。"
阳光下,两个鲜红的小本本并排躺在王轱辘结满老茧的手掌上。女记者还想追问,镜头却被张寡妇的蓝布衫挡住:"来来来,拍拍我们合作社新收的水稻!"
暮色四合时,合作社的晒场上支起了十张八仙桌。七叔公的旱烟袋在结婚证上敲了三下,全村老小哄笑着要新人喝交杯酒。王轱辘的耳根红得像晒场上的辣椒,酒杯在他粗糙的指间显得格外小巧。
"喝呀!"张寡妇起哄,银耳坠甩到了邻座碗里。她的蓝布衫沾满了喜宴的油渍,像一幅抽象画。
李青突然夺过酒杯一饮而尽。白酒的辣劲冲得她眼眶发红,金镯银镯在暮色中撞出细碎的光。王轱辘怔了怔,低头含住她唇间残余的酒液,引来了满场喝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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