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右边的岔路在王铮踏入第三百步的时候,彻底变了模样。砂岩洞壁上的云母片从嵌在岩石表面变成了长在岩石里面,像无数只半透明的银色眼睛被封在暗红色的岩层中,眼睑是砂岩的纹理,瞳孔是云母的反光。银红色的光晕不再是从云母片中漫射出来的,是从云母片内部透出来的,每一片云母都在自己发光,光的节奏和虫道深处那声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咚。咚。咚。
王铮侧着身子穿过一段极窄的隘口。砂岩在这里被挤压成了一道斜向的裂缝,裂缝的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胸口的衣料擦着前面的洞壁,后背的衣料擦着后面的洞壁。云母片在两侧的岩壁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两排嵌在肉里的牙齿。银红色的光从两侧同时照过来,将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隘口的尽头是一个极小的溶洞。溶洞不大,方圆不过五丈,洞顶极低,低到王铮站直的时候发髻擦到了洞顶垂下来的石钟乳。石钟乳是砂岩质的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,气孔中填满了云母碎屑。银红色的光从气孔中漏出来,在溶洞里形成一片极淡的红色雾光。
王铮在溶洞中央站定。三百步的距离,洞天里灵虫们的感知已经被压制到了正常的三成以下。小灰趴在药圃边的石头上,银白色甲壳上的金色纹路流动速度慢到几乎停滞。小白的翅膀收拢到了极致,纯黑色的甲壳紧贴着身体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。裂宇金螟幼体悬浮在小灰背上方,空间纹路在金色甲壳上像凝固了一样。雷区中央,雷虫趴在巨石上,四肢收拢,尾巴搭在石头边缘,皮毛间的电弧跳跃频率从一息七跳降到了一息五跳。
只有一只灵虫的状态没有任何变化。
王铮的神识落在独立空间里。元磁母石上,元宝的十二道骨刺扎进母石深处,淡金色的光芒从甲壳缝隙中透出来,闪烁的频率和平时一模一样。磁核中的六个光点排列成精确到神识都测不出误差的六边形,跳动的节奏稳定得像一座放在深海海底的钟。元磁之力不受吸灵云母的影响。不是抵抗,是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。吸灵云母吞噬的是灵力,元磁之力不是灵力。
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。
他从洞天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元磁母脉碎片。母脉碎片离开洞天的瞬间,溶洞里的银红色雾光猛地暗了一瞬。不是母脉碎片在发光,是吸灵云母的光芒被压制了。碎片周围的云母光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心向外推开,在碎片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暗区。暗区里没有银红色的光,只有母脉碎片本身那种极深沉、极纯净的银白色。
银白色和银红色,两种光芒在暗区的边缘相遇。相遇的地方没有融合,没有对抗,只有一条极其清晰的边界。边界线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笔直,银白色的一侧,银红色的一侧,互不侵犯。
王铮蹲下来,把母脉碎片放在溶洞中央的地面上。砂岩地面在母脉碎片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脆响,不是碎裂,是某种力量被驱散的声音。以母脉碎片为圆心,地面上的云母碎屑开始褪色。从银红色褪成灰白色,从灰白色褪成完全透明,然后像盐粒溶于水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砂岩的纹理中。
洞壁上的云母片也开始褪色。最靠近溶洞底部的那几片先褪,然后是一片接一片,一层接一层,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走。褪色的范围从母脉碎片向外扩散,扩散到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一丈之内,所有的云母片都变成了透明的,嵌在暗红色砂岩中像极薄的冰片。一丈之外,云母片依然发着银红色的光,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。
王铮的神识明显感到周围的压制松了一分。洞天里,小灰甲壳上的金色纹路重新开始流动,速度虽然还是比在外面时慢,但至少动了。小白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丝。裂宇金螟幼体的空间纹路从凝固状态恢复了极缓慢的流转。雷区中央,雷虫皮毛间的电弧跳跃频率从一息五跳回升到了一息六跳。
他在母脉碎片旁边盘膝坐下。溶洞的石钟乳在他头顶垂下来,像一排倒悬的钟乳石笋。褪色后的云母片在石钟乳表面留下极淡的透明痕迹,痕迹的形状和云母片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。王铮盯着其中一片透明痕迹看了许久。
不是云母片褪色了。是云母片里的什么东西被母脉的元磁之力驱散了。云母本身是透明的,嵌在砂岩中几万年也不会变色。发光的是云母片内部封存的东西。万年前有人把某种发光的物质封进了云母片里,让云母片能够吞噬灵力。母脉的元磁之力把那种物质驱散了,云母恢复了透明,吞噬灵力的能力也消失了。
封进去的是什么?
王铮从洞壁上抠下一片已经变成透明的云母片。云母片入手极薄,比纸还薄,边缘锋利得像刀片。他把它举到眼前,透过云母片看溶洞顶部的石钟乳。透明,完全透明。但他的神识在云母片内部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残留。不是灵力残留,是虫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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