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诗涵的家宴，是从周五傍晚开始的。
地点在京北东城区一座老四合院里，院墙高耸，青砖灰瓦，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
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枝丫探过院墙，把整条巷子的天空都遮了一半。陆鸣兮到的时候，天还没有全暗，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，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透出来，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温润的光晕。
他没有穿西装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，领口平整，袖口扣紧。这一身是邵诗涵提前让人送到他公寓的，附了一张便签：“今晚来的人穿得都不随意，你穿这套正好。”他把那张便签折好，放在了抽屉里。
推门进去时，客厅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。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瘦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。
他看见陆鸣兮走进来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那是邵诗涵的父亲，邵云深。
邵诗涵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，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，头发盘起来，露出修长的脖颈。她看见陆鸣兮，没有走过来，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，然后转过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陆鸣兮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，面前是一杯刚倒的茶。
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——邵诗涵的父亲邵云深坐在主位，左边是邵诗涵的叔父邵云程，在国际金融机构任职，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，说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。右边是一位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，面容温和，但眼神锐利，是某部委的一位司长。
旁边还有邵诗涵的堂姐邵诗雨，在文化部门任职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正在跟旁边的一位年轻女人低声交谈。那些坐姿和眼神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，像是已经在这种场合里坐了很多年。而在场的每一个人，都知道陆鸣兮是谁。
最先开口的是邵云深。他端起茶杯，目光落在陆鸣兮身上：“鸣兮，你父亲身体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上周我回去看他，还在院子里浇花。”
“你父亲那个人，闲不住。”邵云深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“当年我们在北大读书的时候，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步，跑完了回来背《论语》。别人问他为什么背这个，他说——‘早上背完，一天说话都有底气。’”
旁边有人笑了。陆鸣兮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话题转到了一会儿，那位部委的司长放下茶杯，目光自然地转向陆鸣兮：“陆书记在汉东的积案清理，我听说推进得不错。省里的阻力不小吧？”
“阻力是工作的一部分。”陆鸣兮回答得简洁，没有展开。
司长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但陆鸣兮注意到，他问完这句话之后，目光在邵诗涵的方向扫了一眼，像是确认她听到没有。邵诗涵没有看他，正在跟堂姐说话。
家宴在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。菜是邵家自己厨房做的，精致但不过度铺张，桌面上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提前排好的。陆鸣兮被安排在邵诗涵旁边，她的叔父邵云程坐在对面，时不时会看过来一眼，目光不重，但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第一轮敬酒时，邵云深站起来，端着酒杯说了一句：“今天没有外人。”他把“没有外人”这四个字说得很自然，但陆鸣兮注意到邵云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酒过三巡，邵云程放下酒杯，开口时语气随意，但措辞精准：“鸣兮，汉东那边的路，跟京北不太一样。你在下面待了这么多年，应该深有体会。”
“深有体会。”陆鸣兮端着酒杯，没有喝，“下面的路窄，但每一步都能踩实。京北的路宽，但走的人多，容易踩到别人的脚印。”
邵云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：“那你觉得，宽路好走，还是窄路好走？”
“看走的人是谁。”
邵云程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淡。他没有再追问，但陆鸣兮知道他的意思——他在说，邵家的台阶比汉东的路高，你站上来之前，要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适应那个高度。
这场家宴表面上是长辈在问候晚辈，但实际上，是在用一种客气的方式告诉他，邵家的台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。而邵云程在试探他是否做好了站在那个高度上的准备。
散席时已经快十点了。众人陆续起身，邵云深跟陆鸣兮握了握手：“下次回京北，带你父亲一起来。”邵云程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：
“汉东的风比京北硬。鸣兮，该加衣服的时候，别硬扛着。”他拍了拍陆鸣兮的肩膀，然后走了。
陆鸣兮站在院子里等着送客的邵诗涵，看她的叔父穿过院门，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。她送完最后一位客人之后折返回来，在他身边站定：“叔父今晚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汉东的风确实比京北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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