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养心殿。
刘策坐在御案后,批阅奏折。
朱笔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个个鲜红的“准”字或“否”字。
批到一半,笔尖顿了顿——这是一份请斩宇文卓的联名奏疏,署名的是十七位御史,言辞激烈,说宇文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正朝纲。
刘策看着那奏疏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提笔,写下一个字:“候”。
候,不是否,也不是准。
是等等看。
批完这份,刘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十六岁的少年天子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这一个多月,没睡过几个好觉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刘策听出来了——是太后的脚步。
“陛下,”太监通传,“太后驾到。”
刘策起身:“请。”
柳轻眉走进来,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宫装,外罩月白色披风,头发简单挽起,只用一根玉簪固定。手里没拿佛珠,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佛寺里才有的宁静气息。
“母后。”刘策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不必多礼。”柳轻眉微笑,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“本宫今日来,不是为朝政,是为……说说话。”
刘策在对面坐下:“母后想说什么?”
柳轻眉没直接回答,而是看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,轻声问:“陛下这些日子,累吗?”
刘策沉默片刻,点头:“累。”
“心累,还是身累?”
“都累。”刘策实话实说,“批不完的奏折,杀不完的人,理不清的朝政……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这空荡荡的养心殿,觉得……喘不过气。”
柳轻眉眼中闪过心疼,但很快掩去:“本宫这些日子,也在想这些事。想陛下,想朝政,想天下……也想自己。”
“本宫在慈宁宫抄经,抄《金刚经》。抄到那句‘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’,忽然有些感悟。”
“什么感悟?”
“陛下可知,‘我相’是什么?”
刘策想了想:“是……自我?”
“对,也不对。”柳轻眉摇头,“‘我相’是执念,是分别心。执着于‘我’,就会生出‘你’‘他’‘众生’。有了分别,就有了爱憎,有了取舍,有了……杀戮。”
刘策眉头微皱:“母后是说,朕杀那些人,是出于‘我相’?”
“本宫不是说陛下错了,那些贪官污吏,该杀。宇文卓祸国殃民,更该杀。但陛下在杀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为了肃清朝纲,为了巩固皇权,还是……为了证明‘我’是皇帝,‘我’说了算?”
刘策愣住。
这个问题,他没想过。
或者说,不敢想。
“陛下,本宫不是来劝陛下不杀人。本宫是来提醒陛下——杀人时,心里要有‘众生相’。要知道那一刀下去,杀的不是一个名字,不是一具皮囊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父母妻儿,有悲欢离合,有……来这人世走一遭的因缘。”
刘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批过杀人的奏折,握过杀人的刀。
“母后,”刘策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……有时候也怕。怕杀错了,怕杀多了,怕将来史书上写朕是暴君。但朕更怕……不杀。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,党羽遍布天下。朕不杀,他们就以为朕软弱,以为朕好欺。今天放过一个,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。”
柳轻眉点头:“陛下说得对。所以本宫不是让陛下不杀,是让陛下……杀得明白,杀得慈悲。”
“杀得慈悲?”刘策抬头,“杀人还能慈悲?”
“能,同样是杀人,有人为了泄愤,有人为了立威,有人为了……教化。陛下杀宇文卓的党羽,是为了肃清朝纲,这是对的。但杀到后来,是不是也掺杂了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恐惧?比如……证明自己?”
刘策浑身一震。
恐惧?
证明自己?
这两个词,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是啊,恐惧。
恐惧朝堂不稳,恐惧皇权旁落,恐惧自己这皇帝坐不稳。
也为了……证明自己。
证明给天下人看,证明给李晨看,证明给……死去的父皇看——我刘策,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六岁孩子了,我是皇帝,我能杀人,能立威,能掌控一切。
“陛下,本宫知道你不容易。十六岁,就要扛起这天下,就要面对宇文卓那样的权臣,就要在血与火中建立权威。但本宫想告诉你——权威,不是杀出来的。仁德,才是。”
刘策沉默。
“陛下可还记得,李晨教过你一句话——流水不争先,争的是滔滔不绝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陛下可知,这句话用在治国上,是什么意思?”
刘策想了想:“是……要有耐心,要着眼长远?”
“对,杀伐果断,能震慑一时。仁德宽厚,能收服一世。陛下现在杀的,都是看得见的敌人。但那些看不见的敌人——人心的离散,民怨的积累,朝堂的僵化——这些,是杀不完的。要靠仁德,要靠教化,要靠……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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