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战壕里失去了它惯常的流速。
不是变快,也不是变慢,而是一种奇异的凝滞——像太妃糖被拉长到极限时那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状态,既在不断延展,又似乎随时会断裂。
白天和黑夜依旧交替,但交替失去了意义:白天只是光线稍好、死亡风险稍高的时刻,黑夜只是更黑暗、更寒冷、但相对安全的喘息。日历上的日期变得模糊,士兵们用更原始的刻度丈量时间:两次炮击的间隔,两顿配给的间隔,两次换岗的间隔。
艾琳的班在防炮洞里度过了第一个相对完整的三天。没有大规模进攻,没有需要拼刺刀的白刃战。只有战争最日常、最磨损人心的形态:无尽的等待,零星的骚扰,以及缓慢但确定的身体与精神的衰败。
第一天,他们还在适应。
适应防炮洞的尺寸:一点二米的高度意味着你永远无法站直,永远驼背,永远感觉头顶有重量压迫。适应防炮洞的气味:霉味、汗味、排泄物残留的氨臭、还有亨利因紧张而产生的微酸体味,混合成一种黏稠的空气,每次呼吸都像吞咽某种半凝固的物质。适应防炮洞的触感:墙壁永远潮湿,渗着水珠,指尖碰上去冰冷黏腻;地面铺的稻草早已失去弹性,变成一层浸透泥水的垫子,躺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根稻草梗的位置。
但更困难的是适应战壕的节奏。值岗两小时,休息四小时,但炮击可能在任何时候开始,狙击手的子弹可能从任何角度飞来,军官可能突然下达某个荒谬的命令。你闭着眼睛,但耳朵醒着;你躺着,但肌肉紧绷。
第二天,非战斗减员开始了。
不是他们班,是隔壁防炮洞的新兵——一个叫朱尔斯的年轻人,来自里昂,,参军时刚满十九岁。圆脸,雀斑,总是试图对每个人微笑,即使笑容已经因为恐惧而扭曲。
问题出在脚上。
最初只是抱怨脚疼,冰冷,麻木。老兵们警告他:脱靴子检查,擦干,保持干燥。但朱尔斯太累,太害怕,每次值岗回来就瘫在防炮洞里,靴子也不脱,裹着湿毯子就睡。三天后,问题严重了。
那天早晨换岗时,朱尔斯站不起来。
“我的脚……”他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动不了……像木头……”
他的班长,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士,立刻命令:“脱靴子,现在。”
两个士兵帮朱尔斯脱下靴子。过程很痛苦,他不断惨叫。当靴子终于脱下来时,防炮洞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艾琳当时正好经过,从掀开的帘子缝隙里看到了。
那是一双可怕的脚。肿胀成原本的一点五倍大,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、发亮的白色,像泡发的尸体。脚趾和脚踝处已经变成深紫色,有些地方发黑,像冻坏的果实。皮肤表面有裂口,渗出黄色脓液。一种甜腻的、混合着腐烂和坏疽的恶臭,瞬间弥漫开来。
战壕足。潮湿,寒冷,血液循环不畅,再加上靴子从未脱过,汗水、泥水、尿液在密闭空间里发酵,侵蚀皮肤,侵蚀组织,最终侵蚀到骨头。
朱尔斯的班长脸色铁青。“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不检查?”
“我以为……只是冷……”朱尔斯啜泣着,“我以为会好……”
“不会好了。”班长冰冷地说,“现在必须截肢,如果还想活的话。”
担架队来了。四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把朱尔斯抬上担架——即使最轻微的动作也会引发剧痛,他的惨叫声在战壕通道里回荡,像受伤野兽的嚎叫。声音沿着曲折的壕沟传播,被泥土吸收一部分,但剩余的部分仍然清晰刺耳。其他防炮洞里,士兵们沉默地听着,脸色苍白。
艾琳站在她的防炮洞口,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。朱尔斯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,眼泪、鼻涕、口水混在一起。他的眼睛睁得极大,盯着天空。眼神里不是勇敢就义的光芒,而是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恐惧和痛苦。
“我会死吗?”他问抬担架的士兵,声音破碎,“告诉我实话,我会死吗?”
抬担架的士兵没有回答。他们只是低着头,加快脚步,想尽快离开这段战壕,离开这声音,离开这个活生生的、关于战争如何从脚开始吞噬一个人的证据。
担架消失在交通壕拐角,但朱尔斯的惨叫声还隐约传来,像幽灵的回音,在泥土墙壁间反弹,久久不散。
艾琳转身回到自己的防炮洞。她的班全员都在——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、亨利、卡娜,还有卡娜怀里的埃托瓦勒。所有人都听到了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“脱靴子。”艾琳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现在,全部脱掉,检查脚。”
没有人抗议。即使是最疲惫的亨利,也挣扎着坐起来,开始解绑腿。
过程尴尬,但必要。在狭窄空间里,六个人同时脱靴子,气味瞬间变得更加复杂:汗脚味,霉味,还有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腐烂前兆。每个人检查自己的脚,也互相检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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