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者够我们在一天内打完。”拉斐尔补充道。他已经拿出了亨利的笔记本,但没有写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。
中午时分,配给送来了。和往常一样是汤和硬面包,但今天的汤里能看到明显的肉块——虽然很小,而且煮得过于烂熟,但确实是肉。面包也比平时新鲜一些,没有那种放了好几天的酸味。
“改善伙食了。”勒布朗用勺子捞起一块肉,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进嘴里。他咀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“最后的晚餐。”拉斐尔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没有人反驳他。士兵们沉默地吃着,每个人都吃得格外仔细,连汤底的沉淀物都喝得干干净净。不是因为他们饿——虽然他们确实饿——而是因为一种模糊的预感:这可能是很长时间内最后一顿像样的饭。
饭后,布洛上尉再次召集士官。这次不是在营指挥所,而是在前线战壕的一个相对宽敞的区段——一个被扩建成临时指挥点的防炮洞。
洞很小,七八个士官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呼吸着彼此呼出的空气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烟草味、还有弹药箱散发出的淡淡化学气味。
布洛站在中间,手里没有拿纸,只是双手抱胸。
“最新命令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,炮兵开始校准射击。各前沿单位需做好应对德军报复炮击的准备。所有人员必须待在防炮洞或加固掩体内,未经批准不得外出。”
校准射击。这意味着法军炮兵会针对德军阵地的特定目标进行试射,调整射程和角度,为总攻时的炮火准备做最后准备。也意味着德军炮兵一定会还击——没有人会坐视对方调整炮击参数而无动于衷。
“校准会持续多久?”一个士官问。
“不确定。可能几个小时,可能一整天。”布洛说,“但命令明确:即使德军报复炮击,我方士兵也不得擅自还击。保持隐蔽,保存实力。明白吗?”
士官们点头。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逻辑:现在暴露火力点,等于在总攻前告诉敌人哪里有机枪,哪里有狙击手。得不偿失。
“还有,”布洛继续说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今晚可能有特殊配给。上面说要‘提振士气’。”
特殊配给。在战争时期,这通常意味着酒,或者巧克力,或者其他在前线稀有的东西。但此刻听到这个词,士官们脸上没有喜色,只有更深沉的凝重。
提振士气。在总攻前。这两句话连在一起,含义不言而喻。
会议很快结束。士官们回到各自的岗位,传达命令,组织士兵准备迎接炮击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,艾琳让排里所有士兵进入防炮洞或加固掩体。她自己留在主战壕里,做最后检查。
战壕已经变得难以辨认。弹药箱堆得到处都是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几个新堆放的箱子挡住了部分射击孔,她必须重新调整位置,确保在需要时还能有效射击。
卡娜跟在她身后,帮忙移动一些较小的箱子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工作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,连搬运队的声音都暂时停止了——他们也在等待炮击开始。
下午两点整,第一声炮响从后方传来。
声音开始汇集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,像远处滚动的雷霆。
几秒钟后,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。声音从头顶掠过,不是一发两发,而是数十发,汇集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尖啸合唱。它们飞向德军阵地方向,消失在视野之外。
然后是爆炸。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,像大地本身在咆哮。爆炸的火光在德军阵地上绽放,一朵接一朵,橘红色、黄白色、灰黑色,混合成一片混沌的光影。浓烟升起,在无风的下午垂直上升,形成一道肮脏的烟墙。
艾琳趴在射击踏台上,通过潜望镜观察。视野在震动中不断晃动,但她还是能看清:德军阵地正在被炮火覆盖。胸墙被炸开缺口,铁丝网被撕碎,观察哨被直接命中,木料和泥土抛向空中,然后像雨一样落下。
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然后突然停止,像开始时一样突兀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但这次寂静更加沉重,充满了硝烟味和某种不祥的期待。所有人都知道:德军会还击。
等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
第一发德军炮弹落下时,声音完全不同。不是从后方飞来,而是从对面直接砸过来。尖啸声更尖锐,更急促,仿佛炮弹是贴着地面飞行。然后爆炸——不是在远处,而是在法军阵地前沿,距离F7区段不到一百米。
泥土和碎木冲天而起,然后哗啦啦地落下,砸在战壕胸墙上。
“来了。”艾琳低声说,滑下射击踏台,钻进最近的一个加固掩体。
卡娜已经在那里,抱着步枪,背靠着弹药箱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睛睁得很大,没有闭起来。
第二发炮弹落下,更近一些。然后是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德军炮兵找到了节奏,开始进行有组织的还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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