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去了。
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钟表齿轮:
清晨六点,法军炮兵开始第一轮校准射击。持续三十分钟,目标是德军阵地的前沿工事和疑似观察哨。七点左右,德军还击,炮弹落在法军前沿,有时会延伸打击可疑的炮兵阵地。然后是两小时的相对寂静——如果“寂静”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一条堆满弹药、挤满士兵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和腐烂气味的战壕。
上午十点,第二轮校准射击开始。这次时间更长,目标更深,有时会夹杂一些燃烧弹,测试德军的消防准备。还击同样猛烈,而且德军似乎已经摸清了法军的节奏,他们的炮弹落点越来越精确。
下午两点,第三轮。下午五点,第四轮。夜晚九点,有时还有一轮“晚安炮击”,不针对具体目标,只是漫无目的地倾泻弹药,仿佛在提醒双方:战争还没睡,你们也不能睡。
在这固定的炮击间隙中,生活——如果还能称之为生活——继续着。士兵们吃饭、值岗、修补被炸毁的战壕段、清理不断涌入的泥浆、还有,越来越多的时间,只是坐着,等待。
艾琳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。她的身体学会了在炮击开始时自动进入低耗能状态:肌肉放松但不松弛,呼吸平稳但浅,心跳缓慢但有力。她能在爆炸声中分辨出炮弹的落点方向,能通过震动判断距离,能在硝烟中闭着眼睛找到最近的掩体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熟练。熟练到让她想起索菲揉面团时的动作——不需要思考,双手知道该用多大的力,手腕知道该旋转多少角度,眼睛甚至不需要盯着面团,只是感受它的弹性、湿度、温度。
战争也成了一种手艺。杀人的手艺,幸存的手艺。
第四天的傍晚,雨停了。天空露出罕见的、清澈的深蓝色,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,光线斜斜地洒在无人区,照亮那些弹坑、铁丝网和腐烂的植被,赋予它们一种诡异的美感——像一幅描绘世界末日的油画。
艾琳值完下午的岗,回到排里所在的防炮洞区域。勒布朗和拉斐尔正在用一个小酒精炉加热罐头——酒精是昨晚从医疗所“借”来的,量很少,只够把食物弄热。马塞尔蹲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他日益壮大的“石料库存”,正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打磨另一块石头的棱角,动作专注得像在雕刻艺术品。
卡娜不在。艾琳沿着战壕找了一段,最后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木板平台上找到了她。她背靠着战壕壁,膝盖上放着一本小册子——不是书,是那种配发给士兵的简易识字课本,纸张粗糙,印刷模糊。她手里捏着一小截铅笔头,正艰难地在册子边缘的空白处写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卡娜抬起头,迅速把册子合上,塞进怀里。
“在写什么?”艾琳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卡娜的声音很小,眼神闪烁,“就是……练习写字。你教我的那些。”
艾琳没有追问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配给的硬面包——今天的份额比昨天又少了十克,但没有人抱怨。抱怨需要能量,而能量是前线最稀缺的资源之一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包。面包很干,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用力,像在吞咽沙子。但她们吃得很仔细,连掉在腿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。
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。金色褪去,换成深紫色,然后是靛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在东方天空亮起,很微弱,但在没有炮火的短暂间隙里,看得清楚。
“艾琳姐。”卡娜突然开口,眼睛依然盯着天空,“你说……我们还会遇到之前的那种怪物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蝎尾狮、石像鬼、梦魇兽——那些在讷夫圣瓦斯特战役中撕裂防线的超自然生物,已经成了所有幸存士兵心中最深的噩梦。
艾琳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被毒刺刺穿腰部的剧痛,想起那些在神话生物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的士兵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。
这是最诚实的回答。没有人知道德军手里还有什么牌,没有人知道这次总攻会遭遇什么。那些堆积如山的炮弹能摧毁混凝土工事,能炸平铁丝网,能杀死普通士兵,但对狮鹫、对石像鬼、对能在火焰中行走的喷火蜥蜴呢?
卡娜点点头,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她不再看天空,而是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识字册子,重新翻开。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艾琳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我去检查装备。”
她沿着战壕慢慢走,不是真的要去检查什么——装备每天检查无数次,枪械干净得能当镜子,子弹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刺刀磨得能刮胡子。她只是想走一走,在还能自由走动的时候。
战壕里的气氛很怪。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凝固的平静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些人低声交谈,大多数人只是沉默。没有人打牌——平时最受欢迎的消遣现在失去了吸引力。没有人唱歌。甚至没有人抱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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