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三十分,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深蓝色,像静脉血透过皮肤。最后一颗星在西边天际挣扎了片刻,然后熄灭,仿佛被黎明的潮水呛死。没有风,空气凝固如一块巨大的、浸透硝烟的玻璃。
战壕里,士兵们已经站在各自的进攻位置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连呼吸都刻意压低,仿佛声音本身会触发什么。五十米长的F7区段挤满了人——艾琳所属的排,加上配属的机枪组和爆破手,总共三十七人。他们沿着胸墙内侧站成两列,身体紧贴着潮湿的土墙,步枪握在胸前,刺刀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钢青色。
艾琳站在排头的位置。作为班长,她的位置靠前,但不在最前——那是布洛上尉的位置。她左手边是勒布朗,右边是卡娜。她能感觉到两人身体的轻微颤抖,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肌肉长时间紧绷后的生理反应。
她自己的手很稳。她检查了最后一次:弹仓装满,腰间弹匣包里的子弹触手可及。左手边的皮套里是露西尔的法军刺刀,右手边的皮套里是缴获的德制刺刀,背后用皮带固定着工兵铲。这些金属的重量分布在她身上,形成一种熟悉的、近乎舒适的压迫感。
在她脚下,马塞尔的“战术石料”帆布袋靠着胸墙放着。袋子敞着口,能看见里面分好类的石块。马塞尔本人蹲在袋子旁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几块石头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清点。
拉斐尔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他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得像石膏面具,只有眼睛是活的——瞳孔放大,虹膜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色。
新兵让诺站在拉斐尔旁边。他不停地在咽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每隔几秒,他就会用袖子擦一下额头——尽管气温很低,他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更远处,机枪组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主射手检查着霍奇基斯机枪的枪管,副射手整理着弹链,供弹手把更多的弹链箱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那些黄铜弹链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,像一条条金属的肠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变成一种粘稠的、胶质的体验。艾琳看着东方地平线——那里开始泛起鱼肚白,但云层太厚,光线无法穿透,只是让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,再变成脏水的颜色。
她试着感知时间的流逝。可能是五分钟,可能是十分钟,可能只有三十秒。在等待中,所有尺度都失效了。
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:胸墙上有一只甲虫,黑色的,背部有亮红色的斑点,正沿着沙袋的缝隙缓慢爬行。它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,只是遵循着本能,寻找食物或配偶。艾琳看着它,直到它消失在沙袋的阴影里。
她注意到卡娜的呼吸。短促,浅,带着一种压抑的喘息声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呼吸——也是这样,仿佛空气不够用,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。
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。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枪托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痕——可能是战斗中留下的,也可能是他自己刻的。动作很轻,但有节奏,像在数数。
她注意到自己心脏的跳动。缓慢,沉重,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闷锤敲在胸腔上。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感觉到肌肉纤维的微小震颤,感觉到皮肤下所有细微的生命迹象。
她还活着。在这个时刻,在这个地方,她还活着。这个认知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无比珍贵。
战壕传来了声音。
士兵们抬起头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问:开始了?
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快步走来。他的脸紧绷着,边走边说:
“信号站刚接到确认。炮火准备在五点整开始。持续四十分钟。然后我们上。”
五点整。艾琳下意识地看向东方——天空更亮了一些,但依然昏暗。她看向手表,表盘上的指针:四点四十七分。
十三分钟。
布洛离开,继续向前传达。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,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艾琳闭上眼睛。十三分钟。她想起索菲教她做面包时说的话:“面团发酵需要时间,不能急。你要学会感受它的节奏,听它呼吸的声音。”
她试图感受这个时刻的节奏。但这里没有面团温暖的弹性,只有泥土的潮湿和金属的冰冷。没有发酵的微酸香气,只有硝烟、腐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没有呼吸声,只有三十七个士兵压抑的喘息和远方机器的低鸣。
时间继续流逝。
四点五十三分。艾琳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轻微震动,周围的空气也在震颤。
她想起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箱,那些川流不息的搬运队,那些校准射击的炮火。所有那些准备工作,所有那些物资和人力,现在都指向这个时刻。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,弓弦紧绷,箭在弦上。
四点五十五分。战壕里开始出现其他声音:有人清喉咙,有人调整装具的皮带扣,有人把刺刀拔出来又插回去。这些细微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,汇集成一种焦虑的低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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