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斜地照进战壕,在泥泞的地面和破碎的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对于习惯了阴霾、雨水和硝烟的法军士兵来说,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几乎显得不真实——像是舞台上的布景灯光,随时可能熄灭,露出后面更黑暗的现实。
但此刻,士兵们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光明和相对平静。
布洛上尉沿着占领的战壕段巡视,靴子在铺路木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憔悴,眼窝深陷,胡茬已经几天没刮,但眼神依然锐利——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造成的锐利,像磨薄的刀刃。
“尸体处理掉。”他对正在组织人手的中士说,“德军和我们的分开。找块地方挖坑,埋深点。把身份牌收好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“工事修复。把那个缺口堵上,沙袋不够就用尸体……不,别用尸体。”布洛停顿了一下,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“用土,用任何能用的东西。把机枪位加固,视野要开阔,但掩护要足够。”
命令一道道下达。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,动作机械而疲惫,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。占领敌军阵地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带来了一种原始的成就感——像是在野兽的巢穴里暂时安身,虽然知道野兽随时会回来。
艾琳的小组被分配去搬运德军尸体。这不是轻松的工作,但比起前线搏杀,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们从战壕最北端开始。尸体散落各处,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:趴着的、仰面的、蜷缩的。血已经凝固,和泥浆混在一起,变成深褐色的泥块。苍蝇开始聚集,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勒布朗用和拉斐尔合力抬起一具中年德军士兵的尸体,那人胸前有三个弹孔,军装被血浸得发硬。
“沉。”勒布朗嘟囔着,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。
他们沿着战壕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——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型集结地,现在被指定为临时埋葬点。几个士兵已经在挖坑,工兵铲挖进白垩土里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“放这儿。”一个负责登记的士官指着一块空地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“身份牌摘了吗?”
拉斐尔检查了尸体脖子上的链子,摘下一个金属圆牌,递给士官。士官看了一眼,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什么,然后把身份牌扔进旁边一个帆布袋里。袋子已经装了小半袋,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艾琳和卡娜搬运的是另一具尸体。年轻,金发,就是那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、和勒布朗搏斗后被艾琳击毙的士兵。他脸上的惊恐已经凝固,眼睛半睁着,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卡娜抬起他的脚,艾琳抬肩膀。尸体比想象中轻——也许是因为失血,也许是因为年轻本身就没多少重量。她们抬着他走向埋葬点,脚步在碎木板上踩出吱呀声。
经过一个拐角时,卡娜脚下打滑,尸体差点脱手。她踉跄了一下,稳住,脸有些发白。
“没事?”艾琳问。
“没事。”卡娜摇头,但呼吸急促。
她们把尸体放在指定位置。艾琳俯身,从年轻士兵的内袋里摸出那个小皮夹——刚才没时间细看,现在她打开,抽出那张照片。
金发女孩,大约十六七岁,穿着朴素的连衣裙,站在一栋有木雕阳台的房子前。笑容羞涩但明亮。背面用德文写着什么。
永远。这个词在战场上显得如此荒谬。
艾琳把照片放回皮夹,塞回士兵的口袋。然后她摘下了自己的身份牌——不是正式的军籍牌,而是索菲用细链子穿起来、挂在她脖子上的一个小银牌,上面刻着“晨曦”面包店的简笔画标志和日期:1913.12.24。那是她们第一个共度的平安夜。
她把银牌紧紧握在手心几秒钟,感受金属被体温焐热的触感,然后重新戴回脖子上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,但她需要做点什么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有东西值得握紧。
“下一个。”士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他们继续工作。尸体一具具被搬运、登记、堆放。法军士兵的尸体被单独放在另一边,数量少一些——大约七八具。进攻方总是死得更多,这是铁律。
搬运过程中,士兵们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德军士兵的个人物品。有些被搜刮过了,有些还留在原处。勒布朗从一个中年士兵的背包里翻出一包几乎完整的香烟——德国牌子,包装精美。他眼睛一亮,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对拉斐尔使了个眼色。
拉斐尔点点头,继续检查另一具尸体的口袋,找到一块怀表,表壳已经凹陷,但指针还在走。他摇了摇,贴在耳边听了听,然后小心地收起来。
卡娜在搬运第三具尸体时,发现死者手里紧紧攥着什么。她掰开僵硬的手指,是一枚戒指,普通的银戒,内侧刻着名字和日期。
她盯着戒指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死者手心,把手指重新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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