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米。
四足机甲重新开始前进的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。一切都在加速——心跳、呼吸、时间流逝的速度,还有死亡的迫近。
引擎的咆哮陡然升高,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一种刺耳的、撕扯空气的尖啸。排气管喷出浓密的黑烟,在照明弹的冷光下翻滚升腾,像某种邪恶的仪式中升起的烟雾。机械腿的运动频率加快,液压装置发出急促的嘶嘶声,金属关节在高速负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第一步跨出,五米。
第二步,又是五米。
钢铁足部砸在地面上,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。战壕边缘的泥土成片坍塌,沙袋从胸墙上滚落,原本就脆弱的工事在震动中进一步瓦解。
艾琳能感觉到震动从地面传来,通过她趴伏的身体,直抵胸腔。那种震颤不是外部的,而是内部的,仿佛她的骨骼、内脏、血液都在与大地一同颤抖。
四十五米。
机甲顶部的炮塔开始旋转,不是缓慢的扫描,而是快速的、目标明确的转动。粗短的炮管调整角度,向下倾斜,对准了战壕的某一段。两侧的球形机枪座也在转动,机枪枪管微微调整,寻找射击目标。
与此同时,德军步兵发起了冲锋。
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交替掩护推进,而是全线的、密集的、不顾一切的猛冲。灰绿色的身影从机甲之间的空隙涌出,像决堤的洪水,嘶吼着冲向前方。他们的吼声混杂着引擎的轰鸣,形成一种原始而恐怖的合奏。
“为了皇帝!”
“冲锋!”
法军阵地上,最后残存的纪律和勇气在这压倒性的冲击面前迅速崩溃。
一些士兵还在射击。勒布朗的MG08再次开火,短点射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德军士兵。但立刻,机甲侧面的机枪就还以颜色——不是针对勒布朗,而是覆盖他所在区域的前方,用弹幕压制,逼他低头。
子弹打在胸墙上,打在沙袋上,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撞击声。勒布朗被迫停止射击,和拉斐尔一起蜷缩在掩体后。
艾琳还在瞄准。她选择的目标是一个冲得最快的德军士兵,年轻,金发,脸上的表情在照明弹下清晰可见——不是狂热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濒临疯狂的专注。距离四十米。
她扣动扳机。
步枪后坐。目标身体一震,向前扑倒,但很快又爬起来——子弹可能只擦伤了手臂或肩膀。他继续冲锋,速度甚至更快了。
艾琳拉动枪栓,弹壳跳出,落在泥地里。她重新瞄准,但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。目标已经冲到三十米内,进入了手榴弹投掷范围。
那个德军士兵从腰间摘下手榴弹——德军的木柄手榴弹,比法军的卵形手榴弹投掷距离更远。他拉掉拉环,在头盔上磕了一下引信,手臂后摆,准备投掷。
艾琳的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胸口。
这次是确切的命中。子弹穿透军装、肌肉、肋骨,从后背穿出。德军士兵身体猛地后仰,手榴弹脱手,落在他自己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手榴弹,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,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然后手榴弹爆炸了。
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他的下半身。冲击波把他掀飞,残破的身体在空中翻滚,然后重重摔在泥地里。下半身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破碎的躯干和一条完整的手臂,还在神经性地抽搐。
旁边的德军士兵没有停下。他们跨过同伴的尸体,继续冲锋。
三十五米。
第一波手榴弹从德军阵线飞来。
不是单个投掷,而是成片的、覆盖性的投掷。几十枚手榴弹划破夜空,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像一群黑色的飞鸟,向战壕坠落。
“手榴弹!”
警告声在战壕中响起,但已经太迟了。
手榴弹开始落地。有的落在战壕前方,爆炸掀起泥土和破片。有的直接落入战壕内部。
艾琳把卡娜按倒在胸墙后,自己扑在她身上。
第一枚手榴弹在离他们五米外爆炸。
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壁拍打过来。空气瞬间被压缩,又瞬间膨胀,耳膜剧烈疼痛。破片呼啸着从头顶飞过,打在胸墙上,发出密集的啪啪声。泥土、碎石、木屑像暴雨一样落下,砸在头盔和背上。
第二枚落在更近的地方——三米外。
这次爆炸更猛烈。艾琳感觉背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。她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声音。身下的卡娜在颤抖,但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爆炸的震动。
第三枚、第四枚……
整个战壕变成了爆炸的连续体。火光此起彼伏,烟尘滚滚,破片横飞。惨叫声、呻吟声、爆炸声、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地狱的交响。
手榴弹攻击持续了大约十秒钟。
但对于战壕里的法军士兵来说,这十秒钟像永恒一样漫长。
当最后一枚手榴弹爆炸的回声散去,战壕里一片狼藉。
烟尘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。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。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和伤员。一个士兵被破片削掉了半边脸,躺在地上发出非人的呻吟。另一个士兵腹部被炸开,肠子流出来,他试图把肠子塞回去,但手已经不听使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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