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击完全停止了。
不是逐渐减弱,不是零星延续,而是突然的、彻底的、几乎令人耳鸣加剧的寂静。
前一秒,世界还被爆炸的轰鸣填满,空气还在震动,泥土还在从战壕边缘簌簌落下。下一秒,一切都消失了。
只有风声。还有士兵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。
这种寂静比炮击更可怕。在持续三个多小时的疯狂喧嚣后,突然降临的安静像是某种真空,抽走了所有声音,也抽走了士兵们仅存的某种心理支撑。在炮击中,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里——在远方,用大炮轰击你。但现在,敌人消失了,变成了无形的威胁,潜伏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,随时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。
艾琳趴在残缺的胸墙后,耳朵还在嗡嗡作响,但已经开始适应这诡异的宁静。她强迫自己深呼吸,让空气进入肺部,尽管空气里依然充满硝烟和尘土的味道。
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。照明弹已经停了——可能炮兵正在调整目标,或者德军故意制造黑暗,为步兵进攻创造条件。月光很弱,被烟尘遮蔽,只能提供极其模糊的光线。前方第二道德军防线完全隐没在黑暗中,像一道黑色的墙。
但黑暗中有什么在移动。
不是刚才那些模糊的阴影——那些可能只是错觉或小股侦察兵。而是某种更沉重、更有规律的东西。
先是声音。
从极远处传来,低沉、浑厚、带着金属摩擦和机械运转特有的质感。不是炮声,不是爆炸声,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轰鸣,像一台巨型引擎在运转。
然后是震动。
大地在颤抖。不是炮弹爆炸造成的瞬间冲击,而是一种持续性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震动从地面传来,透过艾琳趴在胸墙上的手臂,一直传到她的胸腔。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那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巨人的心跳。
“什么声音……”卡娜在她旁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艾琳没有回答。她侧过头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声音更清晰了。
不是单一的声音,而是多种声音的混合:柴油引擎的咆哮、金属履带或某种行走机构碾压地面的摩擦声、液压装置运转的嘶嘶声、还有……齿轮啮合的咔哒声。
规律而沉重。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的明显震动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像巨人在行走。
艾琳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黑暗。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至少不完全是——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认知:她以前听过这种声音,见过造成这种声音的东西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之前的柴油机甲是两条腿的,像放大的钢铁士兵,虽然可怕,但至少是人类形态的扭曲放大。而这次的声音……更沉重,节奏更慢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更长,震动更强烈。
这意味着更大的重量。更大的体积。
“机甲……”她终于说出口,声音干涩,“柴油机甲。但……更大。”
旁边的勒布朗听到了,转头看她:“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”艾琳说,眼睛依然盯着黑暗,“但很大。”
震动越来越强。现在不用把耳朵贴在地上也能感觉到了——每一次“脚步”落下时,整个战壕都在轻微摇晃,胸墙上的碎土不断掉落。
远处的黑暗中,开始出现光点。
不是照明弹,也不是手电筒的光。是更稳定的、橘黄色的光点,两个一组,排列在一定高度上。随着光点的移动,能隐约看出它们属于某个巨大的、缓慢移动的物体。
第一组光点。大约离地面三到四米高。
第二组光点。在它后方稍低的位置。
第三组……
“不止一台。”拉斐尔喃喃道,声音里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。
确实不止一台。光点在黑暗中移动,形成几个分散但大致同步前进的集群。每个集群有三到四个光点。
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,现在已经能清楚分辨出每台机甲独立的声响:高亢的柴油咆哮,夹杂着排气阀的噗噗声,还有金属结构在负重下发出的呻吟。
大地震动得更厉害了。艾琳感觉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波浪上摇晃,每一次震动都让她的牙齿轻微碰撞。
终于,第一台机甲从黑暗中显露了轮廓。
那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两足机甲。
这台机甲有四条腿。
四条粗壮的、由多节金属构件组成的机械腿,每条腿的末端是带有抓地齿的巨大足部。腿部的运动不是简单的上下摆动,而是复杂的多关节协调动作——髋关节向前摆动,膝关节弯曲,踝关节调整角度以适应地形。动作流畅得诡异,像某种巨型昆虫的步态,但沉重千万倍。
机身主体是一个长约六米、宽约三米的巨大金属箱体,表面覆盖着铆接的装甲板,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泛着暗哑的钢铁色泽。箱体前部向上倾斜,形成一个带观察窗的驾驶舱。
最可怕的是顶部的炮塔。
一个旋转炮塔安装在机身中央偏后位置,炮管粗短,口径明显大于标准机枪。炮塔两侧还有较小的球形机枪座,各伸出一挺机枪的枪管。整台机甲像一只钢铁蜘蛛,又像一座移动的堡垒,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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