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炮击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准时开始。
先是远方地平线传来的闷响,像夏季远雷,低沉而持续。然后天空被映红——不是朝霞那种温暖的红,而是爆炸火焰那种刺眼的、病态的橘红。光芒在地平线上跳动,闪烁,像大地本身在燃烧。
艾琳趴在战壕胸墙后,看着那片被照亮的天空。炮击的目标是德军第二道防线,距离大约两百米。在渐亮的天光中,能隐约看到那道防线的轮廓:更高的胸墙,更密集的铁丝网,还有几个突出地面的混凝土结构——可能是机枪堡或观察所。
炮火持续了十五分钟。
法军的炮兵尽了全力——或者说,尽了他们所能调动的资源。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,在德军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尘。爆炸声连绵不断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一些炮弹落在铁丝网上,把带刺的铁丝炸得飞起,在空中扭曲成怪异形状。一些炮弹击中胸墙,泥土和沙袋被掀上天空。
看起来很有威力。
但艾琳知道不是这样。
她数着爆炸的密度和频率。太稀疏了。对于一个需要突破的坚固防线来说,这样的炮火准备远远不够。而且她能看出,大部分炮弹落在了防线前沿和铁丝网区域,真正落在防线内部的很少。德军的防炮洞和地下掩体几乎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炮击摧毁。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。
最后一发炮弹落下,爆炸的回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渐渐消散。短暂的寂静降临——不是真正的寂静,而是从震耳欲聋到相对安静的过渡,耳朵还在嗡嗡作响,但已经能听到其他声音:风声,蒸汽骑士引擎的低鸣,还有……寂静本身带来的压迫感。
德军阵地一片死寂。
没有还击,没有动静,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。仿佛那道防线已经被炮火彻底抹平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但艾琳知道那只是假象。
她参加过足够多的进攻,见过足够多的“被摧毁”的阵地如何在最后一刻苏醒,喷吐出致命的火力。寂静往往比枪声更可怕——因为它意味着敌人在等待,在观察,在计算最佳的开火时机。
杜克上尉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,嘶哑但清晰:“准备!”
命令像涟漪一样传递下去。士官们低声重复:“准备……准备……准备……”
士兵们开始最后的检查。
艾琳检查了自己的装备:勒贝尔步枪,弹仓装满八发子弹,腰带上还有两颗手榴弹,一颗卵形的法军手榴弹,一颗缴获的德军木柄手榴弹;工兵铲插在背后,德制刺刀在腰间。
她看向卡娜。卡娜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如纸,左手用绷带固定着,右手握着步枪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看到艾琳在看自己,点了点头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几乎是微不可见的动作,但艾琳看懂了:我准备好了,或者说,我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。
勒布朗在检查他机枪。昨天搜刮到了新的子弹,弹药还算充足。拉斐尔在他旁边,负责供弹和掩护。
马塞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。他没有拿步枪——步枪在昨晚的擦拭中不小心掉进泥水里,枪机卡住了。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工兵铲,还有……那块石头。他刻了一整夜的那块石头,现在握在左手里,像是握着什么护身符。
布洛上尉从指挥防炮洞走出来。他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了——眼睛深陷,脸上毫无血色,走路时左腿明显拖沓。但他还是走到了战壕中央,看着即将冲锋的士兵们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那些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疲惫的、麻木的脸。他在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歉意?无奈?还是单纯的悲哀?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:“士兵们。命令就是命令。我们进攻。但听我说——这不是一场需要‘胜利’的进攻。这是一场需要‘活着’的进攻。尽量靠近,如果无法突破,就找掩护,等待时机。不要无谓地送死。明白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布洛上尉点点头,退到一边。杜兰德上尉走上前,拔出军刀——不是指挥用的装饰刀,而是真正的、开了刃的军刀。他举起刀,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为了法兰西!”他吼道。
稀稀拉拉的回应:“为了法兰西……”
“冲锋!”
没有号角,没有鼓声。只有一声命令,然后士兵们开始行动。
第一批跃出战壕的是杜克上尉的援军连队,分成三个波次,间隔二十米。他们爬出胸墙,跳进无人区,然后开始奔跑——不是直线奔跑,而是之字形前进,利用弹坑和地形作为掩护。
艾琳的小组属于第二批。布洛上尉的残部加上其他幸存者。他们等待第一批冲出五十米后,才接到命令:“上!”
艾琳翻过胸墙。泥土还带着夜间的湿冷,粘在手上。她跳下战壕边缘,落在无人区的泥泞中。脚下是松软的、吸饱了水和血的白垩土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,像在糖浆中跋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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