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。
太阳还是那个太阳。苍蝇还是那些苍蝇。战壕还是这条战壕。
但不一样了。
因为送信员来了。
他从战壕那头走过来。背着帆布包。包是鼓的。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重。是因为累。他的脸灰的。眼窝凹的。和这里的人一样。
但他走过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勒布朗第一个站起来。拉斐尔也站起来。那些缩在洞里的人，一个一个探出头。
送信员走到战壕中段。停下来。从包里掏出一沓信。
“三连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哑的。像很久没喝水。
勒布朗走过去。其他人也走过去。围成一个半圆。
送信员开始念名字。
“杜邦。”
没人应。
他抬头看了看。没人说话。他把那封信放在旁边。压在沙袋上。继续念下一个。
“勒布朗。”
勒布朗上前一步。接过信。信是皱的。边角卷起来。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。没拆。放进口袋。
“克莱蒙。”
没人应。
他放下。压在杜邦那封上面。
“莫洛。”
没人应。放下。
“马塞尔。”
没人应。放下。
那些信压在沙袋上。越来越多。白色的。在太阳下晃眼。
卡娜站在后面。没上前。她看着那些信。看着它们被放下。越来越多。叠成一摞。
送信员念完一沓。又从包里掏出一沓。
“勒菲弗尔。”
卡娜愣了一下。然后往前走。
“卡娜·勒菲弗尔。”
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送信员把信递给她。信是小的。比别的信都小。信封上字歪歪扭扭的。铅笔写的。
她接过来。看了看。没拆。攥在手里。
“艾琳·洛朗。”
艾琳站在后面说道。
“艾琳·洛朗。”送信员又念了一遍，翻找着。
“没有。”送信员说。
送信员看她一眼。继续念下一个。
信分完了。
那些没人领的信，还压在沙袋上。白的。一摞。风来了，吹动边角。哗啦哗啦响。
送信员顺着战壕走了。和来的时候一样慢。背着空包。背影越来越小。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。
勒布朗靠着战壕壁。拆信。信纸薄的。透光。他看得很慢。看完折起来。放回信封。放进口袋。没说话。
拉斐尔坐在弹药箱上。没看任何人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。翻开。看着某一页。看了一会儿。合上。放回去。
卡娜攥着那封信。没拆。走回洞口。坐下来。埃托瓦勒走过来。蹭她的腿。她没动。
艾琳站在原处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。坐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只知道坐下来的时候，腿有点僵。
卡娜拆信了。
艾琳看见她拆。很慢。沿着边角撕。撕得很小心。生怕撕坏里面的东西。
信纸抽出来。折成三折。打开。上面有字。歪歪扭扭的。铅笔写的。有的字被蹭花了，灰灰的一片。
卡娜看着那些字。嘴唇动了动。没出声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折起来。折回原来的样子。放回信封。放进口袋。
艾琳看着她做完这一切。
卡娜没抬头。只是坐在那里。手还放在口袋上。按着那封信。
埃托瓦勒又蹭她。她低下头。看着那只猫。猫抬头看她。叫了一声。
她没摸它。
只是看着。
拉斐尔坐在弹药箱上。没动。
他面前是战壕壁。土的。干裂的。有苍蝇落在上面。黑压压一片。他没赶。
他的手放在口袋里。握着那个小本子。
那个本子他每天翻。翻很多遍。看那些记下来的东西。什么都有。牌局输赢。天气。谁死了。谁走了。亨利的那几页。写在最后面。
他没有信。
但他有那个本子。
他把本子掏出来。翻开。找到今天那一页。空白着。
他拿出铅笔。想了想。写下一行字：
七月十五。有信。我没有。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放回去。
他在想，家里的活干完了没有，需不需要帮忙。
——
艾琳坐在台阶上。
太阳在对面。晒着她的脚。苍蝇落在靴子上。落在裤腿上。她没赶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送信员念她名字的时候，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。然后停了。然后没了。
她等那个声音再响。等了很久。没响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以前她会等。等索菲的信。等克劳德教授的信。等那些从外面世界来的、能证明她还在被记得的东西。
现在她还在等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儿。听着名字被念了一遍。然后说没有。然后转身走回来。坐下来。
整个过程里，心里是平的。像一条直线。没有起伏。没有波动。就像看见一个公式。知道答案是多少。不需要再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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