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的针锋相对落定,一旁的顾往生始终置身事外,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的父亲与新任继母。
他是顾明忠原配妻子留下的儿子,年纪与顾浔野相仿,眉眼间遗传了顾明忠几分轮廓。
旁人眼里的顾往生,生来锦衣玉食,却从没有半点上进心,整日只会流连声色、吃喝玩乐,一身纨绔习气,唯一的本事,就是藏在暗处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,蝇营狗苟,难成大器。
此刻他依旧垂着眼,指尖还在抠着餐布边缘,刚才父亲被奚落、继母难堪的场面,他仿若全然未见。
对于顾明忠三番五次娶妻、走马灯似的换女人,他早已经习惯了,没有丝毫波澜,更无半分父子间的温情动容。
这本就是顾家的常态,在这个权欲横流、利益至上的家族里,亲情早已被磨得稀薄如纸,冷血淡漠是每个人的保护色,人人都只顾自身得失,人心凉薄,早就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。
顾往生如此,席间的每一个人,皆是如此。
主位上的顾浔野,看着席间各色神态,始终神色淡漠,他抬手轻轻示意,算是正式宣告开席。
一直垂首伺候的佣人立刻上前,开始为众人布菜。
可安静不过片刻,长桌另一侧,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便放下手中餐具。
男人是顾家的旁支表叔,论辈分,在场的人都要敬他三分,此刻他目光投向主位的顾浔野,显然是有话要说。
精致的银质餐具与珍馐佳肴尽数布齐,晶亮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。
对面的表叔喉结微动,刚要张口说些什么,顾明诚抬眼,淡淡开口:“别忘了规矩。”
短短五个字,瞬间让席间所有蠢蠢欲动的声响尽数消散。
食不言。
用餐期间,任何人都不许交谈、不许议论琐事,哪怕是为顾浔野苏醒特设的庆功家宴,也绝不能破例。
餐厅里,瞬间只剩下刀叉切割食材的轻响,细碎又规整。
一派优雅得体的世家做派,举手投足都透着严苛教养,可这份极致的安静,却裹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,明明满座皆是血脉至亲,却比陌生人的饭局还要疏离冰冷。
餐桌两侧与后方,立着两排身姿挺拔的佣人、侍酒生,个个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随时等候着席间主子的吩咐。
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顾家族人,人人低头安静进食,神情淡漠,没有眼神交流,没有言语寒暄,机械般地用着餐,宛若一场精致的无声仪式。
主位旁,顾明诚侧过身,动作自然又娴熟地拿起顾浔野面前的牛排盘,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,将整块牛排分成大小均匀的小块。
做完这一切,才重新拿起自己的餐具,低头用餐。
顾浔野看着眼前被切好的牛排。
他拿起叉子,低头默默吃着盘中的牛肉。
这顿饭全程安静,没有丝毫欢声笑语,没有半句嘘寒问暖。
明明是特意为他苏醒举办的庆功家宴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一句他的身体是否痊愈、是否还有不适。
优雅的表象之下,是世家豪门凉薄到极致的亲情,是层层规矩困住的冷漠,这场看似体面的家宴,不过是一场毫无温度的家族例行聚会。
饭后,佣人鱼贯而入,轻手轻脚地将餐桌上的餐盘、餐具尽数收走。
刚才被打断话头的表叔,此刻立刻抓住机会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堆起看似慈和的笑意,看向主位的顾浔野,语气关切地开口:“小野啊,身体好些了吗?”
这是自他苏醒归家,这场庆功家宴开启至今,第一个主动询问他身体状况的人。
顾浔野原本慵懒地倚靠在椅背里,长指随意地搭在桌沿,闻言缓缓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表叔,又掠过席间一众亲戚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,实则各怀鬼胎,虎视眈眈。
这里没有一份关心是纯粹的,每一句嘘寒问暖,都藏着算计与图谋,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,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
席间这些人,哪一个没在背地里算计过他。
哪一个没暗中动手脚、想要从他手里分走顾家的权势与财产。
过往的明枪暗箭从未停过,这些所谓的至亲,从来都是最想把他拉下来的人。
顾浔野收回目光,神色平淡,脸上摆不出半分热络,语气疏离又客套:“托大家的福,我身体好多了。”
不咸不淡的一句话,彻底堵死了多余的温情客套。
不等表叔再接话,他身侧坐着的青年男人便按捺不住,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与急切,当即开口,不敢像表叔那样亲昵称呼,只恭谨又试探地喊了一声:“顾总。”
他咽了咽口水,借着家宴的由头,壮着胆子说出心底的图谋:“顾总,借着今天这顿家宴,我想问问你,陈家的地和旗下的子公司,能不能交到我手里。”
“再怎么说,我父亲也为顾家、为公司尽心尽力,立下过不少功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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