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戒律堂深处一间不对外的静室。
此处比黑水狱的审讯室更为隐秘,四壁以隔神玉砌成,地上铺着温润的青玉砖,隔绝一切窥探与声响。室内只设一桌两椅,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棋盘,两只青玉茶杯中,灵茶早已凉透,未曾动过一口。
孙长老独自坐在棋桌前,枯瘦的手指拈着一枚黑玉棋子,悬在棋盘上空,久久未落。
棋盘上,黑白交错,局势胶着。白棋看似稳占四角,实则有数处隐忧;黑棋虽处守势,却暗藏凌厉反击的后手,更有几枚孤子深陷敌阵,看似绝境,却隐隐牵动着全局气机。
这局棋,是他昨日与秦绝对弈所留。当时秦绝执黑,他执白。下到中盘,便有执事来报葬妖谷异动,对弈中断。此刻再看,那几枚深入白阵的黑子,竟像极了秦绝本人——看似身陷重围,却处处透着不甘与算计。
孙长老终于将黑子落下,却并非落在任何一处关键,只是随意补了一手,仿佛意兴阑珊。
他闭上眼,秦绝白日里在审讯室中那张诚恳、沉痛、又隐含锐利与神秘的脸,与多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、眼神清澈明亮、发誓要光耀门楣的少年身影,渐渐重叠,又缓缓分离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是当他展现出惊人的修行天赋,被谷主亲自夸赞为“百年之材”时?是当他开始接手戒律堂部分实务,手段日渐老辣、恩威并施时?还是当他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追随者,隐隐形成一派势力时?
孙长老记不清了。他只知道,近一两年来,这个弟子行事越来越难以捉摸,身上偶尔会流露出让他都感到陌生的阴沉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。他曾以为那是年轻人掌权后的锐气与压力,稍加引导即可。幽影涧之事,他选择相信秦绝的解释,只是稍加申饬,也是存了维护与观察之心。
可这一次……
孙长老睁开眼,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,仿佛秦绝仍坐在那里,侃侃而谈,将一场板上钉钉的勾结重罪,硬生生掰扯成了扑朔迷离的阴谋论,甚至隐隐指向宗门禁忌。
巧舌如簧,心思缜密。
这是优点,曾让他欣慰。可若这心思与口才,用在了欺瞒师长、构陷同门、甚至……更深的图谋上呢?
白长老那句“恐已走上歧路,或身不由己”,如同冰锥,刺入他心头。
“身不由己……”孙长老喃喃自语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右手——那里,多年前因修炼一门禁忌神通不慎,留下了一道无法祛除的暗伤,每逢阴雨或心神激荡便会隐痛。那是被力量反噬、失控的代价。
秦绝右臂那“异物气息”……是否也是一种“身不由己”的开始?
他不敢深想。
“笃笃。”轻微的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孙长老收敛心神,恢复平日的肃然。
门开,赵长老与李副堂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。
“孙师兄。”赵长老拱手,声音低沉,“谷中流言,虽经压制,但暗地里传得愈发离谱。除了秦绝勾结血煞门、残害同门的老调,又添了新花样。有说林轩、苏晚晴实则是外部势力奸细,回来诬陷秦绝是为了搅乱宗门;有说葬妖谷下封印的魔物即将破封,秦绝是唯一能感应到并与之沟通的‘天命之人’;更有甚者,隐隐将矛头指向……指向长老会处置不公,有意偏袒或打压某一方。”
“哼,妖言惑众!”李副堂主怒道,“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!我已命人锁定了几个散布流言最积极的弟子,其中两人,与柳萱过往甚密!”
柳萱,秦绝派系的核心之一,白日里曾在黑水狱外试图声援秦绝。
孙长老面无表情:“暂勿打草惊蛇,继续暗中监视,摸清他们联络网。还有呢?”
赵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放在桌上:“这是外围巡查队最新传回的消息。葬妖谷方向,阴煞之气浓度仍在持续攀升,谷口三十里内,已出现多起低阶妖兽异常聚集袭扰事件,虽被击退,但频率在增加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我们在黑雾泽边缘的暗哨,发现了血煞门活动的痕迹,人数不多,但行踪诡秘,似乎在探查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接应什么人。”
“血煞门?还敢靠近?”李副堂主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不是大队人马,更像是探子或信使。”赵长老摇头,“已经派人盯上了。另外,关于秦绝所言‘外部势力’,我翻阅了近十年与绝情谷有过摩擦或疑似有企图的势力卷宗,其中三家嫌疑较大:北边的‘玄阴教’,西边的‘万兽山’,以及……黑雾泽深处一些记载模糊的‘古老遗族’。但都缺乏直接证据。”
孙长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:“也就是说,秦绝的辩解,我们既无法完全证实,也无法彻底证伪。而葬妖谷的异动和血煞门的活动,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赵长老点头,“眼下局面,内忧未明,外患已显。秦绝之事,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,更牵扯到宗门安危与葬妖谷秘辛。仓促决断,恐生大乱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