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城,都督府内院。
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在静谧的内室里弥漫。萧辰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,混沌的意识如退潮后的沙滩般渐渐清晰,随之而来的,是全身撕裂般的剧痛,像是骨头缝里都嵌着冰碴。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,却发现左胸、右腹、左腿的伤口都被厚厚包扎,稍一用力,冷汗便顺着额角滚落,浸透了枕巾。
“王爷醒了!”守在床边的丫鬟眼尖,当即喜出望外,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。
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布帘被猛地掀开,楚瑶快步闯入,眼圈红肿得厉害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,显然是在床边守了许久。她几步跨到床前,单膝跪地,声音哽咽:“王爷,您已昏睡一天一夜,军医反复叮嘱,您失血过多又添内伤,非得静养月余不可。”
“一天一夜……”萧辰开口时,嗓子干得发疼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现在,情况如何?”
楚瑶连忙取过床头温着的水,扶他半坐起身,小心翼翼地喂他饮下,才压低声音回话:“李靖已退守白水关,正忙着收拢残兵。探子连夜探查,估算他手头还有八千余人,只是兵卒士气低落,粮草也快耗尽了,短期内该是无力再犯。”
八千。萧辰喉间微沉,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黑风岭一战,李靖折损近万,总算伤了根基。
“咱们的伤亡……”他顿了顿,问得格外艰难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。
楚瑶垂眸沉默了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:“阵亡两千八百四十七人,重伤一千二百余,轻伤的不计其数。如今还能拿起兵器作战的……只剩四千三百人。”
四千三。萧辰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将士们“誓死追随王爷”的誓言。出征时八千精锐,如今折损过半,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条鲜活的性命,都是一段并肩作战的过往。
“王爷不必自责。”楚瑶抬眼,眼底满是恳切,“此战虽惨烈,但李靖十万大军已去其九,北境的危局总算解了大半。将士们……是为守护家园而死,死得其所。”
“没有谁该死。”萧辰缓缓摇头,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怆,“他们本可以在家种田、经商,娶妻生子,安稳度日,却偏偏因这乱世,因我要守这北境,埋骨在这冰天雪地里。”
“这不是王爷的过错。”楚瑶直视着他的眼睛,往日里冰冷如刀的眼眸,此刻满是温度与担当,“是朝廷腐朽,是皇子争权,是外敌窥伺。若王爷不起兵,北境早成北狄的牧场,百姓早已沦为任人宰割的奴隶。将士们是心甘情愿守护家园,绝非为了任何人的野心。”
萧辰望着她,心中的悲怆稍稍平复。这个曾一心复仇的女子,如今早已褪去锋芒,成了能与他并肩扛起北境的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语气重归坚定,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务必一一落实,半点不能含糊。重伤者全力救治,若是落下伤残,北境便养他们一辈子,绝不让弟兄们寒心,绝不让他们的家人受委屈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楚瑶郑重叩首,应声作答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陈平的声音,恭敬又急切:“王爷,李二狗将军求见,说有要紧事禀报,关乎北境安危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萧辰沉声道。
布帘再次被掀开,李二狗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,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泥泞与干涸的血迹,脸颊上几道浅浅的划伤未愈,却难掩眼底的亮色。他见萧辰醒着,眼中瞬间闪过狂喜,快步上前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“王爷,末将探查到一件事,或许能一举解决李靖残部,解当下困局!”
“说。”萧辰言简意赅,眼中多了几分期许。
李二狗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,小心翼翼地铺在床边的小几上,指尖落在图上一处,语气急切又笃定:“王爷您看,这是白水关周边的地形图。白水关背靠黑水河,地势极低,像是个天然的洼地。而黑水河上游三十里处,有个狭窄的河谷,当地人叫它鹰嘴涧。”
他的指尖在鹰嘴涧的位置重重一点:“这地方两岸山崖陡得像刀削,河床窄得只能容河水勉强流过。春夏汛期时水流湍急,可如今是寒冬腊月,河水封冻,水位降得厉害,反倒显不出凶险。”
萧辰俯身凝神细看,指尖顺着黑水河的流向划过,沉声问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末将昨日亲自带人去探查,发现了一处关键所在。”李二狗眼中闪过精光,语气压得更低,“鹰嘴涧上游,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坝——河水结冰后,被山间滚落的山石堵住,日积月累,竟积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湖。当地老猎户说,这种冰坝往年也有,但今年格外大,等开春气温回升,冰坝一融,积蓄的冰水倾泻而下,必会形成滔天凌汛。”
凌汛。萧辰脑中灵光一闪,眼底瞬间燃起亮色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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