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寅时,天刚蒙蒙亮,寒星还嵌在墨蓝色的天际,白水关以南五十里的落马坡,早已被肃杀之气笼罩。
太子援军主将王崇山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,靴尖蹬紧马镫,目光扫过前方蜿蜒如长蛇的山道,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。他年届四十五,身形魁梧如铁塔,满脸虬髯根根倒竖,衬得一双三角眼愈发锐利,一身明光铠被熹微晨光镀上层冷亮的银辉,甲叶碰撞间发出细碎的脆响,尽显沙场老将的悍勇。身后,三万河东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,排成长长的阵列,旌旗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,刀枪剑戟斜指天穹,寒光映着晨光铺成一片林海,气势汹汹地压向白水关方向。
“将军,再往前三十里,便是白水关隘口。”副将翻身策马凑近,声音压得略低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探子连夜回报,李靖大营昨夜突遭洪水席卷,伤亡惨重,如今残部已狼狈退守关内,萧辰所部更是不知所踪。”
“洪水?”王崇山眉峰猛地一挑,三角眼里闪过几分诧异,随即嗤笑出声,“寒冬腊月,冰天雪地,哪来的洪水能冲了李靖的大营?”
“据探查的哨探回禀,是黑水河上游的冰坝突然溃决了。”副将连忙回话,“当地的猎户说,今年河道结冰格外厚实,冰坝积得比往年大上数倍,溃决之时洪水裹挟着碎冰,滔天而下,李靖的大营偏偏扎在低洼处,首当其冲被淹了个正着。”
王崇山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李靖这老匹夫,驰骋沙场一辈子,打过的硬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到头来竟栽在了洪水手里,真是越老越不中用,纯属活该!”
副将脸上掠过一丝迟疑,斟酌着开口:“将军,此事终究蹊跷。那冰坝早不溃、晚不溃,偏偏赶在李靖大军驻扎于此的时候崩裂,末将担心……此事并非天灾,而是人为。”
“人为?”王崇山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,勒住马缰的手紧了紧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莫非是萧辰那小子,派人炸了冰坝?”
“末将不敢断言,但绝非没有可能。”副将躬身应道。
王崇山沉吟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,随即缓缓摇头,语气笃定:“不可能。萧辰刚在黑风岭经历一场死战,兵力折损大半,如今撑死了也不足五千人,哪有余力分兵去上游炸冰坝?就算他真有这个心思,李靖在白水关驻守着八千兵力,哨探遍布周边,怎会半点察觉都没有?”
他顿了顿,眼底翻涌着不屑,冷笑道:“依本将看,就是李靖自己疏忽大意,选了块低洼地扎营,又恰巧撞上冰坝自然溃决,纯属倒霉。这老匹夫定是怕担责,才编造出萧辰设诡计的鬼话,糊弄世人罢了。”
副将还想再劝,提醒他谨慎行事,却见王崇山已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语气凌厉:“别再多言!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,午时之前务必抵达白水关!本将要亲自问问李靖,他麾下的十万大军,到底是怎么打成这副狼狈模样的!”
军令如山,三万河东军立刻加快步伐,马蹄踏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轰鸣,卷起漫天尘土。王崇山骑在马背上,心头暗自盘算:李靖新败,军心涣散,正是自己立下奇功的好时机。只要能击溃萧辰的残部,收复云州失地,在太子面前便是头一份的功劳。届时,就算三皇子那边有所动作,自己也有足够的资本周旋。
想到此处,他眼中闪过一丝赤裸裸的野心。如今皇帝病重,朝局动荡不安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若能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,无论将来哪位皇子登基,自己都能凭着这份拥立之功,稳坐高位,荣华富贵唾手可得。
一念及此,王崇山双腿一夹马腹,枣红马扬蹄疾驰,将中军队伍甩在了身后几分。
辰时过半,三万河东军抵达白水关以南十里处。
眼前的景象,让素来悍勇的王崇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的轻蔑与得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只见白水关外方圆数里的地界,已然变成一片冰封的泽国,往日里的平地与小径全被厚厚的冰层覆盖,冰层下还能隐约看到浸泡的杂物。岸边的树木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,断裂的枝干嵌在冰里;散落的营帐破败不堪,布料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;刀枪剑戟杂乱地堆在冰面上,不少兵器已被冻得锈迹斑斑;更令人心惊的是,数不清的冻僵尸体半埋在冰层中,姿态扭曲,面目狰狞,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痛苦。更远处的白水关城墙,多处出现坍塌的缺口,砖石散落一地,关楼上的旌旗歪斜耷拉着,毫无生气,整座关隘都透着一股死寂沉沉的气息。
“这……这哪里是寻常洪水能造成的惨状?”王崇山猛地勒住马缰,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迟疑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征战多年,见过不少天灾人祸,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,绝非普通冰坝溃决能酿成。
“将军,您看那边!”副将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处高坡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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