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舆说辐。”她后来在翻《周易》时看到这个卦象,突然愣住。爻辞里说“舆说辐,夫妻反目”,描述的是车轮与辐条分离的意象,象征着亲密关系中最致命的裂痕。原来有些分离,早有预兆。
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,提醒她一小时快到了。林燕走到玄关,把周梁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,钥匙串上还挂着那个她亲手编的红绳结,绳结已经褪色,像段被遗忘的承诺。她刚站直身子,门铃就响了。
透过猫眼望去,周梁站在楼道里,黑色的冲锋衣被雨水打湿,肩膀处洇出深色的痕迹。他瘦了些,下颌线更清晰了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看起来疲惫又陌生。林燕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“我只需要拿些文件和冬天的衣服。”他开口道,目光掠过她的脸,却没敢停留,像是怕被什么烫到。
林燕点点头,侧身让他进来。楼道里的冷风跟着灌进来,带着雨的湿气。她注意到他的右手,中指上光秃秃的——那枚铂金戒指,他戴了五年,戒痕还浅浅地留在皮肤上,像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周梁径直走向书房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林燕站在客厅中央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冰凉。雨还在下,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这沉默很奇怪,不像以前争吵后的冷战,也不像久别重逢的尴尬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突然,阳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,夹杂着尖利的鸣叫,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。林燕猛地拉开玻璃门,只见两只燕子被困在阳台的角落里,灰色的羽毛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,小爪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打滑。它们显然是在雨中迷失了方向,误打误撞飞了进来,此刻正惊慌地四处乱撞,一次次撞在透明的玻璃护栏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轻响。
“怎么了?”周梁闻声从书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有两只燕子被困住了。”林燕往旁边退了退,让他看清阳台上的情况。
周梁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。两只燕子更慌了,翅膀拍打得更快,其中一只甚至对着另一只的翅膀啄了一下,像是在怪罪对方。“它们被吓坏了,”周梁的声音放得很低,“阳台太封闭,它们找不到出口。我去把花盆挪开,给它们腾点地方。”
阳台上放着两盆绿植,是林燕买来的龟背竹。周梁弯腰去搬靠里的那盆,动作还是她熟悉的样子——左手扶着盆沿,右手托着盆底。就在这时,林燕瞥见他的手腕,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,结痂的地方泛着红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她脱口而出。
周梁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下冲锋衣的袖子,把划痕遮住。“没什么,”他的声音有点含糊,“前几天搬家,不小心被纸箱划破了。”
林燕却僵在原地。她记得那道划痕——上周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,她失控地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,碎裂的玻璃溅到他手腕上,划出了这道口子。当时他就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,滴在浅灰色的地毯上,像朵妖艳的花。然后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拿起外套就走,留下她一个人蹲在地上,用纸巾一遍遍擦那片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。
“我……”林燕想说些什么,道歉,或者质问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。
就在这时,阳台上的燕子突然有了动静。那只体型稍大的燕子像是找到了方向,猛地冲向玻璃门与墙体的缝隙,翅膀擦过门框,带起一阵风,终于冲破了束缚,振翅飞入雨幕中。另一只体型小些的燕子慌了,在阳台上盘旋着,发出凄切的鸣叫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“它们本是一对的,”林燕看着那只孤单的燕子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现在一只飞走了,另一只都不知道该往哪飞了。”
周梁站在阳台边,背对着她。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打湿了他的发梢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燕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见他低声说:“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林燕抬起头,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,“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?连一句实话都换不来了?”她想起那陌生的玫瑰香水味,想起他手机上新设的密码,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“加班”和“出差”,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,此刻像燕子的尖喙,一下下啄着她的心脏。
“不只是信任的问题,燕。”周梁转过身,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,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,“是我们都变了。这两年,你总在研究你的设计,你的卦象,你的抽象概念,我跟你说公司的事,你说我功利;我带你去见朋友,你说他们虚伪。你活在你的世界里,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只是感觉不到自己真实存在过。”
林燕愣住了。她想起自己熬夜改设计稿时,周梁端来的热牛奶在桌边放凉;想起周梁升职那天,她因为赶一个封面,连句“恭喜”都忘了说;想起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却各自刷着手机,整晚说不上十句话。原来分离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,是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,像雨水滴穿石头,慢慢磨掉了彼此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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