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他躺在病床上,两条腿烧成焦炭。
方承志问大夫:能保住命吗?
大夫说:截了就能。
方承志说:那截。
他顿了顿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“保住命之后,想办法给他装假肢。百工院有做假肢的。让他能站起来,能走路,能干些轻省活。”
“他干不了装煤工,可以干看门,可以干库房,可以干任何不用腿的活。”
“他是在西山受的伤。西山养他一辈子。”
大夫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八月十六,赵铁锁醒来。
他第一眼看见的,是自己的两条腿——不在了。
他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床尾,盯了很久。
方承志站在床边。
赵铁锁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方,用一种方承志从没听过的声音说:
“方主事,俺那四十两,还能寄回家吗?”
方承志说:
“能。”
“你治伤这几个月,工食银照发。”
“等你好了,工业区给你安排活。看仓库,记记账,不累,钱少些,但够养活自己。”
“你儿子要是想来西山干活,优先录用。”
赵铁锁沉默。
很久。
他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剧烈抖动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方承志站在床边,没有动。
他想起七年前,龙须沟工地,一个叫方承志的年轻工程师蹲在沟边啃干饼,国师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国师说:方承志,你不是在修沟。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。
他那时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换肠子,会疼。
会有人流血。
会有人失去两条腿。
会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但他还是要换。
因为不换,肠子会烂。
烂了,死的人更多。
他站在赵铁锁床前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等。
等赵铁锁哭完。
等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。
等他说:方主事,俺那四十两,你帮俺寄回去。
赵铁锁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。
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
他看着方承志,说:
“方主事,俺那四十两,你帮俺寄回去。”
“跟俺婆娘说,俺没事,就是受了点小伤,养几个月就好。”
“钱别省,给娃买点肉吃。”
方承志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烟的焦化厂,站了很久。
承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九。
西山工业区颁布第一部《安全生产条例》。
凡四十七条。
从高炉出铁口的警戒线距离,到焦窑装煤的操作流程,到矿工下井前必须检查的安全灯,到工伤上报的程序时限,到事故调查的组成人员。
每一条都用白话写的,每一条后面都附了“违者罚”的条款。
条例颁布那天,方承志把所有工长召集起来,开了一个会。
他说:
“赵铁锁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“他是装煤掉进焦窑的。”
“为什么会掉进去?因为煤堆塌了。”
“煤堆为什么会塌?因为他站在煤堆顶上装煤,下面掏空了,没人在旁边看着,没人喊他下来。”
“这是人的错,不是煤的错。”
“这四十七条规矩,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。”
“你们回去,一条一条讲给手下的人听。”
“讲不明白,就一遍一遍讲,讲到他们记住为止。”
“记住还出事的,按规矩罚。”
“罚了还出事的,我担着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孙德旺站在人群里,听着方承志说的每一个字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,手抖得厉害,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:孙师傅,别怕。你练了三个月,比我练得都熟。打不中,有我兜着。
他现在懂了。
那个“兜着”,不是出事之后替他扛。
是出事之前,让他别出事。
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,过上了搬来之后的第二个年。
去年这时候,他们刚搬进新屋,什么都还乱着。今年不一样了。
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看着村口那盏新挂上的煤油灯。
这盏灯是工业区送的。每户一盏,不收钱。腊月二十那天,方承志亲自带着人送来的,挨家挨户装好,点亮,才走。
孙老头活了七十四年,头一回在家门口看见灯。
不是蜡烛,不是油盏。
是灯。
玻璃罩子,煤油烧的,比蜡烛亮十倍,风还吹不灭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他儿子孙德旺在高炉前干了一年,挣了十八两银子。除去花销,还剩十二两,全交给他收着。
他孙子孙大牛在工匠学堂念了半年书,学会了认字、算学,还会画图。前几天回来过年,拿了一张他画的图给他看——画的是一座高炉,炉门开着,铁水往外流,旁边站着一个人,手握着泥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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