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烟波,三月迷离。叛军残部退入湖中岛屿及沿岸密布的河汊港汉,与朝廷大军周旋。周镇虽善战,但水师多为旧式船只,在狭窄水道中难以发挥,陆师则饱受蚊虫瘴气之苦,进展缓慢。战事陷入僵局,每日消耗钱粮无数,朝中渐有微词。
更让赵承嗣忧心的是暗影送来的密报:盘踞在太湖西山岛一带的叛军主力,其首领沈柏舟(原湖州沈家家主)等人,近期似与活跃在东南沿海的某股“海商”(实则为亦商亦盗的武装船队)接上了头,可能正在交易火器,甚至寻求庇护或联手。
“海商”背后,隐约有葡萄牙人或荷兰人的影子。这些西洋势力在南洋竞争激烈,对中国沿海的混乱乐见其成,甚至可能暗中支持反叛势力,以牵制朝廷,为自己谋取贸易特权或据点。
内乱未平,外患又露端倪。赵承嗣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。朝堂上,钱谦益等人再次发声,认为江南战事迁延,皆因新政苛酷、逼迫过甚所致,暗示应暂停清丈追缴,招抚叛军,以平息事端。这种论调在部分厌战官员和江南籍朝臣中颇有市场。
赵承嗣再次陷入两难。强硬剿灭,恐代价巨大,且若叛军真与海外势力勾结,事态可能失控。妥协招抚,则新政权威扫地,朝廷颜面尽失,后患无穷。
他不得不第三次紧急咨询林晚。
林晚的回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和具体。
“陛下,事已至此,已无退路。妥协招抚,示弱于内,则天下离心,新政崩盘,朝廷威信荡然无存,日后任何改革都将举步维艰。更可怕者,若让叛军与海外势力勾结坐实,则东南永无宁日,海疆门户洞开。”
“然强攻硬打,于水网之地确非易事,且正中海外势力下怀,盼我内耗。”
“故当前要务,在于以剿促抚,以打促谈,切断外援,速战速决。”
她提出一套组合策略:
“第一,军事上,改变策略。不再追求全面清剿,而是擒贼先擒王。集中水师精锐(可调津门部分新式快船南下)、善泅敢死之士,配以熟悉太湖地理的向导,组成数支精干小队,不惜代价,突袭西山岛叛军老巢,目标直指沈柏舟等核心头目。同时,陆路加强封锁,断绝其粮草物资。”
“第二,对外,立刻通过市舶司及所有外交渠道,向葡萄牙、荷兰等主要海上势力发出严正照会,申明太湖叛军乃朝廷钦犯,任何国家、商队向其提供武器、物资或庇护,即视为对我朝宣战,朝廷将采取一切手段报复,包括但不限于终止贸易、扣押船只、武力打击。态度要极其强硬,并可通过商人放出风声。”
“第三,对内,再次加大政治攻势。将已查实的沈柏舟等人家族历年兼并土地、欺压佃户、对抗清丈的罪证(尤其是涉及人命、逼死人命者)公之于众,揭露其所谓‘为民请命’的虚伪。宣布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,并设立‘投诚登记点’,承诺对放下武器的叛军士卒及下级头目,不予追究,还可发放路费。对举报或擒获沈柏舟等首脑者,重赏。”
“第四,陛下可密令周镇,若突袭成功或沈柏舟被擒杀,叛军溃散之际,可放出风声,称朝廷愿与叛军‘余部’谈判,但谈判前提是必须交出所有外援火器、断绝与海外联系,并解散武装。以此分化叛军,争取部分动摇者。”
“此策行险,关键在于突袭能否成功,以及对外警告能否震慑住番夷。但唯有如此,方能打破僵局,避免长期消耗与更大隐患。”
赵承嗣读罢,心潮澎湃,但也知此计凶险。突袭若失败,精锐折损,士气大挫。对外警告若无效,番夷继续支援,则叛乱更难平定。然而,眼下似乎别无更好选择。
他咬牙决断,秘召周镇心腹入京,面授机宜。同时,令礼部、兵部会同市舶司,紧急拟定措辞最强硬的外交照会,并动用一切关系向相关番商施压。
太湖之上,风云骤紧。
周镇接到密令,仔细筹划。他从亲军中挑选五百死士,又秘密征调了数十名常年往来太湖、熟知水性的渔户向导。津门方面,两艘新下水的快速巡航舰“飞鱼”、“潜蛟”号,奉命以“南下巡航训练”为名,悄然驶向长江口,准备接应。
行动前夜,西山岛叛军大寨。沈柏舟正与几个心腹及两名自称“佛朗机商人代表”的夷人密谈。夷人带来了二十支燧发枪和少量火药,索价极高,并要求获得太湖沿岸某个秘密小港的“临时使用权”。沈柏舟虽知与虎谋皮,但困兽犹斗,只得虚与委蛇。
他不知道,他信任的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头目,因家人被朝廷政策所救,早已暗中向官军投诚。突袭的路线、时机,乃至他所在的具体位置,已不再是秘密。
子时,湖面起雾。数十条快船如同幽灵,借着雾气和夜色掩护,悄然贴近西山岛。敢死队口衔枚,桨包布,在向导带领下,从叛军防守最薄弱、也是暗桩指示的一处悬崖下登陆,攀援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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