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后的日子，赵宸被“圈”在了东宫。名义上是奉旨养伤，实则是赵珩对他的保护，也是给他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，去观察、学习和沉淀。
东宫的书房成了他主要的活动区域。手臂的伤渐渐愈合，卸去了吊带，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。他每日除了定时给帝后请安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，读书、看奏报、或是召见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员“闲谈”。
父皇送来了近三个月的所有重要朝会议题记录、各部重要奏折副本，甚至包括一些暗影收集的、关于江南及勇王势力动向的简报（当然是经过筛选的）。赵宸如饥似渴地阅读着，结合朝会上的所见所闻，以前许多模糊的概念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他看到了林坚在工部贪墨案上的步步紧逼，也看到了勇王如何“公允”地将调查范围扩大，将几个江南籍的中层官员和两个与林坚有旧怨的工部属吏推出来“顶罪”，案情看似在推进，实则核心依旧云遮雾绕。
他看到了北境军务整顿司在叔父林实雷厉风行的手段下，如同刮骨疗毒。短短半月，已查出三起吃空饷、两起倒卖军粮、一起私放边境贸易的案子，涉事军官无论品级，一律锁拿问罪。北境边军风气为之一肃，但暗地里，关于林实“手段酷烈”、“排除异己”的流言也开始悄然滋生。
他也看到了江南税赋稽查特使周明道离京时的低调，以及随后传来的、其在江南遭遇的“软抵抗”——地方官员恭敬有加，账目奉上，但关键数据总是“有待核实”，关联的豪商士绅纷纷“抱病”或“出游”，查证工作进展缓慢，陷入僵局。
这一切，都通过不同的渠道，汇集到赵宸的案头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，轻易为某一方的捷报欢喜，或为另一方的困境焦急。他开始学着像父皇那样，从全局去看，去思考每一件事背后的牵连、每一步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
“殿下，林司丞来了。”内侍低声通报。
赵宸眼睛一亮：“快请！”
诺苏拄着一根单拐，慢慢走了进来。腿伤未愈，但他气色好了很多，眼神依旧清澈明亮。
“诺苏哥！你怎么来了？腿伤要紧，该好生歇着。”赵宸忙起身扶他坐下。
“躺得骨头都锈了，出来走走不妨事。”诺苏笑着，将腋下夹着的一卷图纸放在桌上，“看看这个，我在太医院闲着无聊画的。”
赵宸展开图纸，上面是各种精巧的机械结构图，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。“这是……改良的轮椅？还有……可以调节高低的病榻？”
“嗯。”诺苏点头，“这次受伤，我发现咱们现在的轮椅笨重不便，病榻也过于固定，对伤患休养其实不利。我就琢磨着改一改，加了齿轮和连杆，让轮椅可以自己摇动前进，转向也更灵活；病榻则加了摇柄，能调整背部和腿部的倾斜角度，便于伤员起身、进食。材料也可以用更轻便坚韧的竹子或新型合金。”
赵宸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的设计，感慨道：“诺苏哥，你真是走到哪里，心思就用到哪里。这要是做出来，可是造福无数伤患的好东西。”
“希望能尽快做出来，先在太医院和军中试用。”诺苏说着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“还有，这是我根据北境所见，草拟的一份‘北地民生改善初步构想’，你看看。”
赵宸接过，认真翻看。里面分门别类，列了农事、水利、医药、手工、教育等多项，每一项下面都有具体的问题分析和建议。比如农事提到推广耐寒抗旱的黍、荞麦品种，试验“温室”育苗；水利提到利用山势修建小型蓄水池和引水渠；医药提到培训边军和百姓辨识、采集当地常见草药，建立流动医馆；手工提到利用北地羊毛发展纺织，利用皮革、骨角制作器物；教育提到编写简单实用的《北地农工识字册》，在屯堡、村庄设蒙学……
条理清晰，切实可行，虽不宏大，却处处透着务实的光辉。
“太好了！”赵宸越看越激动，“诺苏哥，这些想法若是能推行下去，假以时日，北境民生定能大为改善！我这就抄录一份，寻机呈给父皇！”
诺苏却摇摇头：“不急。殿下，这些都是粗浅的想法，真要推行，需要详细勘测、试验，需要人力物力，更需要地方官府的配合和百姓的接受。北地情况复杂，绝非一纸文书就能解决。我的意思是，等我的腿好了，或许可以请命，带一支格物院的小队，真正深入北地几个州县，实地调研试点，摸索出真正适合当地的法子。”
赵宸冷静下来，知道诺苏说得对。纸上谈兵容易，落到实处难。他看着诺苏眼中那份沉静而执着的光芒，忽然明白，这或许就是林姨教导出来的、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力量——不尚空谈，扎根实际，一步步去解决问题。
“诺苏哥，我支持你。到时候，算我一个！”赵宸郑重道。
诺苏笑了：“你可是太子，哪能随便离京。不过，你若能在朝中支持，在政策、资源上给予倾斜，那便是最大的助力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许久，从北地民生聊到格物院的新项目，从朝局纷争聊到儿时趣事。只有在诺苏面前，赵宸才能暂时卸下太子的重担，做回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少年。
送走诺苏后，赵宸独坐书房，心中渐渐明朗。他或许不能像诺苏那样，亲手去改良一个轮椅，去设计一条水渠。但他可以学习父皇，去营造一个能让诺苏这样的人安心做事的环境，去搭建一个能让务实想法得以推行、让百姓真正受益的框架。
这，或许就是他作为储君，最重要的责任和使命。
窗外，春日渐深，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艳。赵宸提笔，开始整理这些日子观察和思考的心得。他知道，父皇让他“静养”，不是让他真的休息，而是让他在这片暂时的宁静中，完成一次重要的蜕变。
风暴在宫墙外呼啸，而他，需要在风暴眼中，更快地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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