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事格物分处”的牌子,挂在了工部衙署旁一处原本闲置的院落。地方不大,却迅速成为了京城最繁忙、也最神秘的地方之一。太子赵宸亲自兼任总办,林坚挂名督办,实际负责日常运作的,是格物院一位姓徐的资深匠师,以及刚从北地平山召回的诺苏——他的北地试点已步入正轨,留下得力助手继续推进即可,而海疆危机的紧迫性,需要他更全面的技术统筹能力。
院内分设数室:舰船研习室、火器解析室、海图测绘室、物料检验室。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、甚至还有两名通过特殊渠道“请”来的、略通红毛夷语言和技艺的沿海老船工、老炮手,被集中于此。他们的任务明确而艰巨:在最短时间内,吃透红毛夷战船和火炮的优势所在,并拿出可行的改进或仿制方案。
最大的困难,在于实物样本的极度匮乏。冯闯水师与红毛夷接战数次,但多为被动挨打或远距离袭扰,未能缴获完整的敌船或火炮。手头仅有的,是几块从被击沉的夷船残骸上打捞的、扭曲变形的船板碎片,几枚未爆炸的实心铁弹,以及少量从俘虏口中问出的、支离破碎的信息。
诺苏和徐匠师将所有人分成两组。一组专攻舰船,他们反复研究那些船板碎片,分析其木质(发现是一种异常坚硬的南洋硬木)、结构(有肋骨和龙骨加强)、拼接工艺(使用了大量的铁钉和一种奇怪的胶合剂)。结合老船工描述的夷船外形(高桅、多层甲板、船身狭长)、以及冯闯报告中的“航速快,转向灵活”,试图反向推导其设计原理。他们用硬木制作缩小模型,在院子里的水池中测试不同船型的水阻和稳定性,争论着是应该完全仿制,还是在现有福船、广船的基础上,吸收夷船优点进行改良。
另一组则攻坚火器。实心铁弹被小心地剖开,分析其铸造工艺和铁质;工匠们根据俘虏描述的炮管长度、口径比例,以及冯闯估算的射程,反复计算装药量、弹道曲线。最大的谜团在于夷人火炮的“射程和精度”。现有的明军火炮,发射时炮身跳动剧烈,难以瞄准,且射程有限。夷人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稳定炮身、提高精度?
“会不会是炮架不同?”一位老铁匠提出,“咱们的炮架多是固定死的,夷人的炮架,或许能上下左右调整?”
“还有炮膛!”诺苏盯着那光滑的炮弹内壁,“你们看,这弹子做得极圆,与炮膛间隙很小。咱们的炮弹,大小不一,间隙大,漏气多,自然射不远,也打不准。”
“对!还有这火药。”徐匠师捻起一点从冯闯那里送来的、缴获的夷人火药残渣,与明军所用的火药对比,“他们的火药颗粒更均匀,颜色也更纯,燃烧肯定更充分,力道更足!”
方向渐渐清晰:改良火炮,需从炮身铸造(提高强度和内壁光滑度)、炮架设计(增加俯仰和转向机构)、炮弹标准化、以及火药配比与颗粒化工艺等多方面同时下手。
但这谈何容易?每一项改进,都意味着需要突破现有的技术瓶颈。铸造更长的炮管而不炸膛,需要更好的铁矿和更高的炉温;制作精密的可调节炮架,需要更熟练的金属加工技艺;标准化炮弹,需要统一模具和严格的质检;改良火药,则需要反复试验配比和造粒工艺。
时间紧迫,压力巨大。院内日夜炉火不熄,锤打声、争论声、试验失败的爆炸声(小规模)不绝于耳。赵宸几乎每日都来,有时带着工部、户部协调来的紧缺物资(如优质铁料、硝石、硫磺),有时只是静静地看,询问进展,解决工匠们生活上的困难。他深知,这里每一点微小的突破,都可能关系到前线将士的生死和海疆的安危。
诺苏更是吃住都在分处,眼睛熬得通红,手上新添了几处烫伤和划痕。他不仅协调各组,自己也亲自参与关键试验。一次在测试新配比火药时,一个小型碾磨器具意外爆燃,气浪将他掀了个跟头,幸好只是熏黑了脸,烧焦了额发。
“诺苏哥!你没事吧?”赵宸闻讯赶来,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没事没事,”诺苏抹了把脸,露出被衬得更白的牙齿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殿下,有门道了!刚才的火药,燃烧速度比旧式快了三成!虽然不稳定,但方向对了!”
看着他几乎忘我的兴奋模样,赵宸又是心疼又是敬佩。这就是诺苏,和姨母林晚一样,为了弄清一个道理、做好一件事,可以全身心投入,置个人安危于度外。
除了技术攻坚,赵宸还面临着另一重压力:朝中对于“海事”投入巨大却短期内难见成效的质疑声,开始悄悄出现。
“户部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就听个响儿?”“格物院那些人,闭门造车,能造出比夷人还厉害的炮船?”“还不如多拨些银子给冯闯,多造些现有的战船实在!”
这些议论,通过不同渠道传到赵宸耳中。他知道,这是对新事物本能的怀疑,也是利益相关者(如原有的船厂、军械局)可能的抵触。他不能回避,必须在推动技术革新的同时,处理好这些杂音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