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闯的厦门血战捷报与沉痛请援奏疏,几乎是同时送达御前的。朝堂之上,因此战而起的波澜,远比海上的硝烟更加复杂难测。
首先是论功行赏。冯闯以弱势兵力,依托港口,击退红毛夷大规模进攻,斩获敌船,保全要港,自然是大功一件。赵珩当朝下旨,加封冯闯为“靖海侯”,赏赐金银绢帛,抚恤阵亡将士家属,擢升有功将领。对此,朝中并无太大异议,毕竟守土之功,不容抹杀。
然而,接下来的议题,却引发了激烈的争论。冯闯在奏疏中直言“器不如人”,并“恳请朝廷,速速督造新式炮船”。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工部、格物院,以及由太子赵宸总揽的“海事格物分处”。
“陛下!”一位年迈的御史出列,声音激愤,“冯提督忠勇可嘉,然其奏疏所言,未免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我天朝上国,物华天宝,能工巧匠辈出,何至于仿效蛮夷奇技淫巧?所谓‘新式炮船’,靡费国帑,旷日持久,未必能成。当务之急,应是严饬沿海各省,整军经武,多造现有战船,勤加操练,以忠勇之气,补器械之短!岂能将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之‘新器’之上?”
此言一出,立时得到不少保守派官员的附和。他们或出于对未知技术的本能排斥,或担心新法推行、技术革新会触动既有利益格局(如传统的造船、军械体系),或单纯觉得“祖宗成法”不可轻变。
“王御史此言差矣!”林坚立刻反驳,声音洪亮,“厦门一战,血的事实摆在眼前!将士忠勇,固然可嘉,然血肉之躯,焉能抵挡夷人炮火?冯将军以劣势之器、灵活之谋,侥幸得胜,已是极限!若无更利之器、更坚之船,下次夷人倾巢而来,我水师将士,难道要以命填海吗?‘新式炮船’非是奇技淫巧,乃是保家卫国、守护海疆之必需!工部与格物院上下,日夜钻研,已有所得(他隐晦地提及了试验火炮的进展),正当加大投入,速见成效!”
支持技术革新的一派,主要是实干派官员和部分有远见的年轻官员,也纷纷发言支持。双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,各执一词,吵得不可开交。
焦点渐渐汇聚到了太子赵宸身上。他总揽海事分处,是新法和技术革新的直接推动者。保守派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压力,革新派则期待他能力排众议。
赵宸出列,面对众臣的目光,他先是向御座上的父皇行礼,然后转向群臣,声音清晰沉稳:“诸位大人,冯将军浴血奋战,其言乃是用将士鲜血写就的恳求,岂能轻忽?夷人船坚炮利,非妄言,乃是无数双眼睛亲见、无数将士用性命验证的事实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官员:“王御史言‘以忠勇补器械’,此言壮烈,然,若忠勇可补一切,何来甲申之变(指前朝末年国破)?何须养兵百万、铸剑造甲?直接让将士们赤手空拳、以忠勇之气御敌即可!此非爱国,实是误国!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,那王御史脸色顿时涨红。但赵宸不给他反驳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‘靡费国帑’、‘虚无缥缈’,更是无稽之谈。海事分处设立不过数月,已改良火药,提升火炮射程威力;新式炮架、标准化炮弹亦在试制。虽未竟全功,但方向已明,道路已通。此非虚无,而是脚踏实地的探索!若因惧怕靡费、畏惧困难便固步自封,才是将海疆安危、将士性命置于真正的虚无险境!”
他转身向赵珩躬身:“父皇,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:其一,全力支持海事分处,集中全国最优工匠、物资,加快新式火炮、战船研发,务必尽快拿出可列装水师之成品;其二,令工部、户部统筹规划,在沿海适宜船厂,提前做好新船建造之物料、人力准备,一旦图纸定型,即刻开建;其三,继续执行‘剿抚并用’之策,在海上与夷人周旋,为技术革新争取时间!此非靡费,而是投资于未来,投资于国家安全!儿臣恳请父皇圣断!”
一番话,有理有据,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识,也有对未来的坚定规划,更将技术革新提升到了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。不少中立官员听了,暗暗点头。
赵珩高坐御座,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他缓缓开口:“太子所言,甚合朕意。夷人之患,不在眼前一战一役,而在其船炮之利,足以撬动我海疆门户。此非可恃‘忠勇’便能长久抵御者。技术之道,学其长,补己短,乃自强之本。岂可因噎废食,闭目塞听?”
他语气转厉:“传旨:即日起,增设‘海事专款’,由内帑及户部特别拨付,专用于新式舰船、火器之研发与建造,任何人不得挪作他用!工部、格物院、海事分处,凡有需要,六部及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,不得推诿延误!擢升林诺苏为格物院海事司郎中,总领技术研发诸事。另,着令冯闯,继续固守要港,袭扰夷人,详察其船炮最新动向,随时奏报!”
皇帝一锤定音,并以增设专款、擢升官员表明了坚决支持的态度。保守派纵有不满,也知大势已去,只能暗自嗟叹。
朝会散去,赵宸回到东宫,却无多少喜悦。他知道,父皇的支持虽然有力,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专款能否及时到位?各部门能否真的配合无间?技术攻关会遇到哪些意想不到的难题?海上的夷人,又会给多少时间?
他铺开纸笔,开始给远在沿海船厂和试验场地的诺苏写信,通报朝议结果,并询问最新进展与困难。同时,他也开始仔细审阅户部拟定的“海事专款”使用章程草案,务必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,并建立严格的审计监督机制,不给反对者留下攻讦的口实。
海疆的风浪未平,朝堂的暗流依旧。但推动帝国这艘巨轮转向更深蓝海域的舵盘,已在年轻储君和一群实干者手中,开始坚定地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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