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谷雨。
永昌侯府后院的菜园子已是一片葱茏。白菜收了两茬,萝卜也起了大半,新种的黄瓜、豆角爬上了竹架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招摇。
永嘉郡主第十次来侯府时,已能熟练地给菜地浇水、给鸡窝添食。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蹲在黄瓜架下捉虫,动作麻利得像个小农妇。
“郡主,这儿还有一条。”尹明毓指着叶片背面。
永嘉郡主凑近看,果然有条青虫,她小心地捏起来,扔进装虫的小瓦罐里:“谢夫人,您说这虫能吃菜,那鸡能吃虫,这不正好吗?为什么还要捉?”
“鸡吃虫是能吃,可虫吃菜太快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等鸡发现,菜叶子早被啃光了。所以得先捉一部分,剩下的留给鸡。”
“哦——”永嘉郡主恍然大悟,“这就是您上次说的,做事要有度,不能等到不可收拾了再动手。”
“记性不错。”尹明毓赞道。
两人正说着话,兰时从前院过来:“娘子,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,说是……有客。”
有客?能让谢景明特地叫她去的,会是谁?
尹明毓擦了擦手,对永嘉郡主道:“郡主先在这儿玩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永嘉郡主摆摆手:“您忙您的,我再捉会儿虫。”
书房里,果然有客。
是两个陌生面孔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,手里拿着个算盘;另一个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眼神精明。
见尹明毓进来,两人起身行礼。
谢景明介绍道:“这位是江南茶商总会的会长,陈会长。这位是徽州商帮的代表,胡掌柜。”
尹明毓还礼,心中疑惑——茶商?徽商?找她做什么?
陈会长先开口:“谢夫人,冒昧打扰。我二人此次进京,一是为盐税新政之事向侯爷致谢,二是……有件事想请教夫人。”
“请教不敢当,陈会长请讲。”
陈会长与胡掌柜对视一眼,道:“夫人可知,江南茶市近来出了件怪事?”
尹明毓摇头。
“往年这个时候,新茶已陆续上市,茶价也趋稳。可今年至今,茶市上流通的新茶不到往年的三成,价格却翻了倍。”陈会长眉头紧皱,“商会派人查了,说是茶农手里没茶——可这不可能。江南今年风调雨顺,茶园收成极好,茶农怎会没茶?”
胡掌柜接话:“我们暗中查访,发现有人在大量收购新茶,囤积不售。而且收购的价格,比市价高出两成。茶农见有利可图,纷纷将茶卖给他们,导致市面上无茶可售。”
“有人囤茶?”尹明毓一怔,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抬价。”谢景明开口道,“等市面上茶价涨到顶点,他们再抛售,赚取差价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:“那二位找我是……”
陈会长拱手:“我们听说,夫人在江南时,曾用‘毓记’铺子的名义,高价收购锦云庄的素锦,助其渡过难关。后来又以新颖的成衣样式,将素锦卖出高价,既救了人,又赚了钱。”
他顿了顿,恳切道:“如今茶市危局,我们想请教夫人,可有破解之法?若能让新茶正常上市,稳住茶价,江南万千茶农、茶商,皆感夫人大恩。”
原来是为这个。
尹明毓沉吟片刻,问:“囤茶的是些什么人?查清楚了吗?”
“查了,但……”胡掌柜苦笑,“那些人行事隐秘,用的都是化名。我们只知道,他们背后有京城的权贵撑腰。”
京城权贵。
尹明毓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谢景明。谢景明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。
“茶与盐不同。”尹明毓缓缓道,“盐是必需品,朝廷可严管。茶虽也重要,但终究不是民生根本,朝廷不好直接干预。那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,才敢囤茶抬价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陈会长叹气,“我们报官,官府说这是正常买卖,管不了。可再这么下去,江南茶市就毁了。茶农今年卖了好价,明年必定多种,可茶价不可能一直这么高。等价格崩了,受损的还是茶农。”
尹明毓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问:“那些囤茶的人,收茶时付的是现银,还是欠条?”
“大多是现银,少数打了欠条。”
“欠条上写的什么?”
陈会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:“这是我们从茶农手里买来的欠条,夫人请看。”
欠条是普通的竹纸,字迹潦草:“今收新茶一百斤,计银五十两,三日后付清。”落款是“陈记茶行”,盖着个模糊的印章。
尹明毓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有办法了。”
陈会长和胡掌柜眼睛一亮:“什么办法?”
“他们不是囤茶不卖吗?那咱们就让他们不得不卖。”尹明毓将欠条放在桌上,“陈会长,胡掌柜,你们回去后,以茶商总会的名义发个告示——凡是手中有‘陈记茶行’欠条的茶农,三日内可到商会指定的钱庄兑付现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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