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比你轻松。”
他说。
“永昼那边,要守的是隘口,不是杀大祭司。”
“幻日重燃仪式一旦开始,就无法逆转。”
“唯一的办法,是在仪式完成之前,让永昼的人自己看清——”
“他们用七千三百条生命点燃的,不是太阳。”
“是祭坛。”
影抬起头。
“他们会信吗?”
李浩添看着他。
“不会。”
他说。
“所以我会杀到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听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慷慨激昂。
如同在陈述今日黄昏吃什么。
影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与李浩添并肩。
两个同样沉默寡言、同样伤痕累累、同样将全部信念押在那道晨昏之痕上的人。
没有告别。
没有“保重”。
只是同时望向同一片夜空。
望向那道正在缓慢延伸、却无比坚定的——光。
三日后。
暮色谷谷口。
两千三百人,列成三道沉默的阵线。
最前方,是李浩添率领的八百永昼阻截队。
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前往烈风隘口,面对五万狂热的永昼残军。
每个人都知道,那极可能是最后一次走出暮色谷。
没有人后退。
李浩添站在队列最前方。
他的腰间,依旧挂着那柄断剑残骸。
他的剑已碎,剑鞘已空。
但他站在那里,如同一柄从未折断的锋刃。
沈浩走到他面前。
没有言语。
只是将右手按在李浩添肩上。
那只手温凉、坚定,带着无可置疑的真实感。
李浩添沉默着。
他不需要言语。
他只需要这个人活着回来。
他也一样。
沈浩松开手。
走向第二道阵线。
影站在八百永夜阻截队的最前方。
他的腰间,插着那柄断刃。
断刃很短,已不足为武器。
但他站在那里,如同一道从未被驱散的暗影。
沈浩看着他。
影看着他。
没有拥抱,没有眼泪,没有多余的话。
只是对视。
然后,沈浩说:
“永夜王庭废墟深处,有一口枯井。”
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枯井边,有一棵枯死的胡杨。”
“胡杨的树洞深处,埋着一柄骨匕。”
影没有说话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那柄骨匕,比你现在这柄更适合你。”
沈浩的声音很轻。
“去的时候,带上它。”
影看着他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,那道被他压抑了二十五日的裂痕——
终于,无声地,碎了。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。
没有说“你怎么知道”。
没有说任何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,将腰间那柄断刃握得更紧。
然后,点了点头。
沈浩走向第三道阵线。
不是战斗部队。
是泥沼部族的三百民夫。
他们佝偻着脊梁,手中握着锄柄、铁锹、铲子。
没有一个人握过刀。
没有一个人杀过敌。
但他们站在那里,沉默地,如同一片即将被翻开的土地。
沈浩看着他们。
看着为首那位脊骨几乎弯成九十度的老族长。
“烈风隘口两侧的风蚀绝壁,需要陷阱。”
“永寂冰原的深雪之下,需要壕沟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。
“你们会挖。”
老族长抬起头。
他的脊梁,比二十五日前挺直了整整三寸。
“会挖。”
他说。
沈浩没有说“谢谢”。
他只是微微躬身。
然后,转身。
走向最后一道阵线。
不是暮色谷留守的七百人。
不是磐、陈丁、暮石老人。
是秦珞芜。
她站在所有人最后方,倚着暮色谷残破的围墙。
眉心的灵光在风中轻轻跃动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身体依旧虚弱。
但她站在那里,如同一座从未动摇的灯塔。
沈浩走到她面前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这道与他灵魂相连、跨越生死与时空、从未放弃过他的光芒。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:
“等我回来。”
秦珞芜看着他。
她没有说“我会等你”。
没有说“你一定要回来”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住他胸口——那颗未元之滴曾经停留、此刻依然温润如玉的位置。
她的手冰凉。
却带着从未熄灭的、固执的温度。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够听见。
“黑夜之后是白昼,白昼之后是黑夜。”
“这不是诅咒。”
“是承诺。”
沈浩看着她。
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因他而黯淡、又因他而重新点亮的灵光。
看着她眼底那一片从未被任何绝望淹没的、温柔的晨曦。
他说:
“是承诺。”
然后,他转身。
面向暮色谷谷口。
面向两千三百名沉默列阵、等待出征的——流放者后裔。
面向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。
他的声音平稳,不高亢,不激昂。
只是如同暮色谷亘古不息的晚风:
“此去,不求全胜。”
“不求归来。”
“只求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这片土地,争得第一个真正的黎明。”
两千三百人,沉默。
然后。
不知是谁,第一个举起了武器。
石槌、风翎、锄柄、断剑。
残破的、简陋的、从未真正杀过敌的——武器。
在暮色谷永恒的晚风中,高举如林。
没有欢呼,没有号角。
只有风。
还有无数双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有泪,有火。
有亿万年来,这片大陆上所有被放逐、被遗忘、被轻贱的“不洁者”们——
第一次同时点燃的、从未如此坚定的——
黎明。
天边那道晨昏之痕,在这无声的誓师中。
骤然延伸。
如同第一缕真正的晨曦,刺破万古长夜。
破晓之征。
始于此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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