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掌柜隔日就要试药。
没有他想象中的恐怖,医者对药材的把控十分精确,药性相合,无毒无伤。
郁照在里面核阅账簿。
两刻钟后,便有伙计急切赶至屋门外,“郡主!庞掌柜咳血了!”
郁照登时色变:“怎么可能?”
她最是清楚每一味药材、药材搭配之后的功效,明面上是由医师开的药方,实则必经她手。
病发蹊跷,郁照即刻前去查看隔间里的庞掌柜。
人倒靠在凳脚旁,浑身脱力,时而咳嗽着,口中溅出乌红。
在人前她不能亲自把脉,立刻派人去请了位医师来为庞掌柜诊断。
是中毒。
郁照召来了煎药的小僮,她眉目不善,字字如刀:“你可有在药炉里动什么手脚?”
小僮被吓得两股战战,“扑通”一声跪地,满口喊冤。
“没有!郡主相信仆,绝不敢在炉中做手脚!郡主不信,还可以质询与仆一同前去取药的人……”
“郡主,药物最忌使用不当,仆可为他作证!”
“求郡主……”
另有人为他作证,坚称一切遵照医嘱。
郁照按着眉心,一时焦灼。
咳血……
她猛地回忆起连衡也曾有咳血之症,但在她嘱托不要再轻易用药后就没有发作。
导致咳血的不是他的病,是王府为他准备的药!?
药方里有两味药材生来便带有强烈的毒性,需经过特殊的方法炮制,方可使用。
但前几次试药的药方里也有,偏就这一次改良了药方后反而出现了咳血症状。
而经医师诊断,确也是因其中一味药毒性未除所致。
郁照命人检查药材,药材熬制之后看不出好坏,还未入炉的却还能看出细微差别。
再有煎煮方法与用时不当,都有增加毒性的风险。
万幸发现及时,立刻为庞掌柜配制了解药,暂解毒性。
人已经被带下去休养了。
而郁照所思忖的却更多了。
这些年连衡的病施药无数却无用,当真是他药石无医,还是有丧尽天良的医者在助纣为虐?
自古以来,药毒难分。
郁照指尖捏起两枚药材切片,叮嘱药铺里的伙计把这一批药材全都拿出来检查,若掺杂了炮制不合格的,立刻封存,她改日便会去找药商讨说法。
“郡主,这一批药好像是西川的药商送来的。”
郁照沉声问:“先前有在他们那里采买过吗?”
几名伙计不约而同地摇头。
她没有继续为难这些人,但临走前再三告诫他们次等药材决不许售卖给民众。
郁照腹诽药商是丧尽天良的东西。
黑心又无德,早晚有一日要受业报。
次日,郁照未去寻药商讨要说辞,而是等在国子监外。
下学之后,襕衫少年们陆续离去,他们戴方巾、垂丝绦、蹬皂靴,更有腰悬玉环绶、袖刺银云纹者,等级分明。
一众青衿子弟行过她面前,而郁照丰容靓饰、浮翠流丹,在错乱游影中也分外瞩目。
“连深,那是不是文瑶郡主?”
“唉?”
“我看看……”连深抻着脖子眺看,高墙下立着一道倩影,“好像……还真是姑母!”
连深目之所及,女郎恃靓行凶,引得无数少年注目。
又都是匆匆一瞥。
谁人不知那文瑶郡主是带刺的,美则美矣,却委实跋扈。看清本性后,美丑便是最不值一提的了。
“那今日还……”与他交好的士家子眼底划过一抹慌张。
连深直勾勾望着那面,脚步如飞,“姑母——”
同窗追了两步,“连深、连深……”
“改日吧……改日再去,都到我姑母眼皮子底下了,不敢去了。”
而连深果然也如他所料,毁了今日下学后去坊间看戏的约。
据说今日有舞,那人替连深感到可惜。
“你们去吧。”
见郁照在国子监外等候,连深与同窗们潦草道别,欢欢喜喜奔向她。
“阿深。”郁照微微眯眼,笑唤道。
连深提着书箧,乖乖巧巧道:“姑母!你今日怎么在国子监外等我?”
可在国子监内,他全然不是这样的。
他个头虽不高,却格外争强好胜,远超同窗的刻苦。
按理来讲,他那长兄是个十成十的病秧子,无缘与他争王位,不至于这样给自己施压。
虽个性逞强,但连深天性灵秀,一举一动进退合宜,自然而然成众星拱月之人。
在亲近之人面前,不论多大,他都是这样温顺的。
连深的温顺不同于连衡的委曲求全,他是向内丰盈者,骨中骄傲。
郁照是真心喜欢他。
她是恩怨分明的人,纵然已经猜到连深的母亲、信王侧妃对连衡使坏,却不想迁怒于他,将他一同认定为心术不正。
她微垂着眸光,温柔如水,对他轻轻一笑:“来接阿深回府,今日与你同归,有些事想问卢夫人。”
郁照帮他提书箧,想不到这里头居然沉甸甸的塞满了,她十分欣慰。
她下意识地照顾连深,他明明已经不小,郁照还担心他磕着碰着。
好像是在呵护她的从前,可是往事不堪回首。
她羡慕连深,却不忮忌他拥有这一切。
只要他一生磊落、君子之风,德配其位。
连殊那样的个性,竟有这般好的亲人。
只有在连深身边,她才有一种窃夺他人命运的愧怍。
她眸底的几丝愁,被少年人观出,“姑母,你有心事?”
郁照便借此拉扯到连衡的旧疾上,很是克制地把握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寸。
“你还记得当初你阿兄大病,后经医师诊治,却常有吐血之症吗?”
连深点头承认,当时他多是担惊受怕,唯恐阿兄一时没能挺过,撒手人寰。
好在他阿兄即便自幼体弱,却格外的命硬,一再发病也依旧顽强地活着。
连深觉得,光是这一点,他就远不及阿兄坚强。
他倦了饿了疼了,都有无数人心疼伺候,而他阿兄几乎从来都是形只影单的,多少个溽热或凄寒的夜里,他也会守着先王妃的灵位,他又在想些什么呢?
连深犹豫道:“所以……姑母是因为担心阿兄吗?”
郁照眼观鼻鼻观心,避重就轻地道:“阿深,有的人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
“你不要学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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