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读唇时目不转睛。
却不知为何,心生了些杂念,睇着那微动丹朱,云鬓香腮,从唇瓣到眼瞳,她的眉眼会说话,泛着很清澈的琥珀色。
以前他发病时,姑母会不停地数落他,甚至对着他本就不好使的耳朵搧打。
连衡不想面对这张脸。
他暗自咬牙,一时想推开她,而郁照双手扣得很紧,担忧不已。
她说“别动”、“别怕”、“别想”……
他笑了,兴许耳疾复发就是给他的报应,谁让他作恶呢?
对他的病,郁照另有怀疑。
俞朝的医书没有记载,但她在郁昶的手札中见过,那些来自西川的医者,是如何控制……
郁照安抚好病患的情绪,坐在他身侧。
“姑母,别打我……”
他的哀求出于一种旧习惯,一到发病时,不仅耳朵听不明白,连脑袋也不甚清醒了。
腕骨上贴触着微凉。
是他的手指。
郁照摇头。
她身上暖融融的,暗香盈袖,令人心安。
她从车壁的暗格里拿出准备的药物与针袋,连衡的头靠在她肩侧,她只好单手整理。
知他耳力受影响,她每每吐字都要面对着他。
“还有无其他症状?”
连衡晃着头。
“都是旧病,不必紧张。”
他颔首,乌眸楚楚可怜。
郁照转了转手腕,“你……放开我。”
连衡一愕,心底攀升起一点异样的赧。
*
思来想去,带他回郡主府或王府要惹人怀疑。
这些日子,来行止居倒是更勤了。
雨下得密,没有随身携带雨具,入府的那一段免不得要淋雨。
她嘴唇在动,又说了话,他未来得及读。
很快,他被郁照推进去,她踮着脚仰着脸庞看他,一片暖色的阴翳遮下,他的世界不再灰蒙蒙、雨淋漓。
她没给连衡一点愣的时机,青年踉踉跄跄被她挽入檐下。
“为什么?”连衡懵懂道。
郁照:“什么为什么?”
他又默了。
为什么自顾不暇时仍要忧他护他?
为什么她和他还是有那么多不同之处?
郁照则一心念着他的耳疾,怎的只是去了一趟诏狱,就发作了。
总要有诱因才是。
对于他的注视,她浑然未觉。
连衡换过干净柔软的袍子坐下,而郁照还要忙前忙后、亲力亲为。
她拨开他颈后的长发,皙白的皮肤白得刺目,长发如软缎,滑至锁骨,他美极冷极淡极。
从耳后往下观察,郁照在耳根下三寸处看见一条蜿蜒的血线,弯转成诡异靡丽的纹。
是她见所未见。
她不敢贸然施针下药,不知以前王府的医师们是如何应对的。
指尖碰上那一块,连衡的身躯轻微抖动一瞬,她太专注,脸靠得近些后气息全都呼在他露出的皮肤上。
只是几息,她就撤远了。
她照寻常的耳疾先为他治疗,连衡喝过药后暂且歇下。
行止居中也有他收集的不少医书,他是看不懂,但现下正有人能用上。
今夜无月,唯有一室摇摇烛火。
她对他身上奇异的花纹总有怀疑,若不是寻常病症,就多半是毒或是蛊。
这几日因唐钦的事,她本就少睡眠,读着读着,是真的倦了,伏在桌上睡去。
连衡醒时只想得到去找她。
那种细密的啮噬感再度复发,他扶着墙壁一直寻到药房。
她脸颊下枕着一本医术古籍,油灯摆在桌上燃着,距离不远不近。
连衡把油灯推得远了些,以免她误打误撞拂倒。
他手指按上她翻开的医书,也想看看有关他的病是怎么回事,可惜被她压得太死。
“……”
要把她吵醒吗?
只纠结了一会儿,他无奈松手。
明知她已入睡,他还是静淡地看向她的唇瓣,口脂被擦得浅浅的,和他姑母的不一样。
她时而在外人面前对他的讽刺,口口声声“玉奴”,听上去都娇娇的……
连衡陡地退远了,掐灭那盏灯。
次日睁眼,发现灯似乎是被人刻意熄灭的,被移到手不可及的位置。
手指停留的那一页,都皱巴了。
郁照将余下的内容都过目后爱重地合好书卷。
连衡的病症,结合颇多医着与养父的手记,她略有揣测。
要么是毒,要么是蛊,她更偏向后者,她近日要派人去寻一寻擅蛊术者。
如果是去过诏狱之后发病……
她嘱托连衡:“往后不要再去血腥之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姑母要用早膳吗?”
郁照婉拒说:“我还要早些回郡主府。”
昨夜没有归府,想必阿织和连殊都很急。
连殊一急,有可能做些她无法预计的事。
连殊是她所囚,郁照不能太苛待,不能夺了她的性命。
持戒清净至少要遵守五戒,不杀生、不偷盗、不邪淫、不妄语、不饮酒,保持身心清净。
是故那些血腥的一切,她并不愿亲手掌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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