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怀薇自以为与郁照相谈甚欢,临了出宫时,她赶得匆忙,先一步上了马车。
“郡主,何时回府?”车夫问道,在这外面久等也不好。
“等半刻钟吧。”
“不必等那半刻钟了。”青年敲冰嘎玉般的嗓音响起,熟稔地停在轸木旁。
郁照拨开帘角,“上来吧。”
“姑母今日闷闷不乐,到底是因为烦于交涉,还是为那个乐师?”连衡和她坐在同侧,侧垂着头去观察她。
郁照唇瓣微张:“我看到你了,你明明什么都知道。”
连衡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她脸上的粉妆斑驳了些,连衡很自然地捻起帕角给她擦去浮粉,她原本的肌肤就是光洁如玉的。
他认真教她:“我说过,不是什么人都该救。”
郁照讷讷地仰面,皱下眉心,“我早知道的,只是今日犯了糊涂。”
“但人已经相安无事,我总不能再报复回去,她原本……也和我无冤无仇的。”
端阳饮雄黄酒,而连衡因为借口疾病而未喝,身上还是清冽好闻的,但她瞥见他昳丽颊面透出极淡的血色,好像酒精作用下的微醉。
郁照眸色游离压下,不忍久视。
他好像浑然未觉的,继续擦着她的妆,恨不得要抹去她全部的伪装。
他道:“为什么不能报复回去?”
郁照发觉他是个蛮不讲理的,抬手挡去他的触碰,一边说:“行善或许无需理由,可征战还要讲究师出有名,行恶自然要遵循因果。”
连衡在她身边学了许多,她真是会做人的,她就像是代替了母亲的职责,教他所有,妄图纠正。
虽然也不见得是走正道。
他想起随身携带着那物,身躯蓦地倾轧向她,郁照下意识向后闪,肩背都彻底靠上车壁了,而他的侵略性不减反增。
“做什么?”郁照一动未动。
腰带上系上一只秋香色香囊,连衡在里面藏了些重要之物,裹着草药包好,制成香囊为她佩戴。
他雾沉沉的眼珠折射出淡淡的欢欣,“可以避蛇虫,你不是怕蛇吗?我有记错吗?”
她从未提过自己怕蛇。
郁照碰着那枚香囊,却死死盯着他的下巴,他噙着浅笑人畜无害。
她突然后知后觉,药铺中那些是特意摆放的,除了他还能是谁授意。
她太警觉,以至于感动只存在一瞬,连衡也没料到她会那么快冷脸。
“姑母……”
“有意思吗?反复试探。”郁照哧地一声冷笑。
连衡皱着眉贴她,“姑母,我只是想再了解你一些。”
她错开身子。
“……”
“恶心。”
“恶心又幼稚。”
这样扒开她的痛处,真的让他那般愉悦吗?
连衡对视着那冷厉的眼眸,她吐字如刀,骂得他清醒。
他又暗自庆幸,这只是他众多手笔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,往后更要谨慎,免得露了往日的错处。
郁照还是收下了他的心意,骂归骂,她才不会与自己过意不去。
他保证:“姑母,以后不会了。”
郁照撇过脸,懒怠理会他。
连衡只好又搬出江宓说事,从明华寺回去后江宓彻底一蹶不振,江家不养闲人,江宓也不妥协,最后独自一人搬离。
他前几日没怎么见她,正是替她将江宓引去了济生药铺,不能做得太多,恐暴露了用意。
连衡告诉了她如今江宓的居址,郁照一个人下车远远望了眼,然后想到什么。
节日里食角黍,她记得江宓往年都会亲自准备,郡主府上什么都有,她回去就命人包好拿到济生药铺,再让伙计跑腿一趟。
至于为何不是她亲力亲为?她在厨艺上着实没有天赋,包出来的东西难以入眼,都生怕养母凭那丑东西能认出她来。
她担忧道:“她独居此处,怕是有危险。”
连衡顺着她给的台阶下,一口答应:“会有人守着她。”
“不要让她发现了。”
连衡笑:“不会。”
她抿抿嘴唇,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连衡问:“都走到这里了,要去放殃吗?”
时下一些南方的习俗也传至北方,所谓“放殃”便是放纸船载烛逐疫。
暮色笼罩盛京,灯火四起。
连衡陪她一起走着,渐渐觉得她又变回了以前那个郁照,她当然是希望少灾少病的,三年前逢天灾,又引发疫病,宫廷之中的嫔妃都有受疫病所害、重症不起的,民间更是苦于疫症,多有穷苦百姓不治身亡。
太医院竭力研制药方,而郁照在城中协助派遣赈灾的太医。
‘我是不是要死了。’
‘救我吧,你可以救我。’
连衡那时也病重,可女医并没有偏护他,选择了那些民众,她冷冷清清一眼,如菩萨乜看世间,婉言抱歉。
从那时起他就明白,权贵与生民之间,她必然爱惜后者,那是她的来处,从未忘记。
两盏纸船灯漂浮水面,郁照拨水,水波晃晃悠悠,将它们送远了。
连衡自取其辱地问她:“下一次,你可以先救我吗?”
他怕死。
所以不论过去如何,不论受多少苛责、戏谑、虐伤,他都没有生出过丝毫轻生的念头。
郁照望着粼粼浮光的水面,展颜笑道:“是不是那年疫病让你对我始终心怀芥蒂?”
她无畏于撕裂对丑恶的掩隐,在他面前更是直来直去的。
连衡敛下眼睑,心里的野草蔓延疯长,顺着血液纠缠,让他连呼吸都停顿了许久。
他渐渐意识到,原来对她的注目是从那时开始就变得执拗的。
她为什么不救他?凭什么不救他?能救万千唯独不救他一人,他始终是不甘的,不愿正视自己这一身轻如鸿毛。
“我私以为,我不曾薄你。”郁照又提笔落字,重新放下一盏灯,“我答应,下一次先救你。”
灯漂得太快,他还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。
她写的,好像是“不离不弃”。
这件事是连衡心底深藏已久的刺,他不经意挑开了,她欣欣然应承了。
有什么贪念,不可遏制地向外攀长,灯火映他眉眼灼灼。
他说:“你欠我。”
“我本就是贪婪自私的人,你就是欠我。”
他冒出一个丑恶的念头。
他想,能不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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