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,惊得他煞白了整张脸。
郁照问道:“怎么了?”
他绷着唇线,只摇头称“无事”。
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念头?想占据所有,亲吻过眉眼鼻唇,贴上她的体温。
夜雨来得太急,滴滴答答落在河面溅起圈圈涟漪,连衡尚且心思不宁,郁照已起身准备回到车中。
“回去吧。”
他无言相随,直到在车中躲雨,才张口:“姑母,若不然你与我一起回行止居?还近一些。”
郁照不疑有他,探出手掌去接了窗外的雨点,越下越急。
“方便吗?”
他回:“没什么不方便的。”
……
车轮骨碌碌碾过,下车时他近乎搂着女郎往府中走,雨水打湿了衣裾,并不好受。
郁照终有些别扭,欲同他拉开些距离,反而被拥得更紧。
“都打湿了。”
连衡唤府婢前来:“先带郡主下去梳洗更衣。”
郁照见他唇色都发白,紧张道:“你身体抱恙,若不然还是你先去更衣吧。”
他不好拒绝,先去一步。
廊外大雨,郁照若有所思。
对他不离不弃?好话谁不会说。
连衡没多少年可活的了。
她和兰瑕还有西川的蛊医一同商议过他的病症。
对短命鬼,是要温柔慈悲一些,否则他这样锱铢必较的脾性,临死前还要拉上人垫背。
另一边,连衡靠在浴池边,雾气腾腾濡湿了他的眼睫,脑海中重复闪现的都是她的脸,原本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,只不过现在顶着连殊的样子会更背德一些。
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谁漂亮,如果不漂亮,他为什么总会想望着看。
想过利用她,想过冒犯她,唯独没有想过把她推得远远的,总觉得会舍不得。
他泡得有些晕沉了,终于意识到她还在等,立刻绞干了水珠披衣出浴。
郁照屏退了下人,衣袍挂在屏风上,在主人家总归是不自在不方便的,只随意擦干了头发换过衣裳就作数。
连衡安排道:“就宿在东厢房吧,上次委屈你宿在药房了。”
东厢房离得近。
郁照犹犹豫豫,连衡:“去休息吧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有人,从西街到平安巷……甚至是更远的一段路,有人盯着?”
只要稍稍探出脸,总能感到被未知的视线注视着。
“有吗?一路行过,我没有察觉到。”
连衡却不以为意,以他的谨慎不应是如此,郁照还想与他商议,却被他骤然打断,让府婢引她前去东厢房休憩。
“郡主,请随奴婢前来。”
廊檐下倩影穿行,连衡睇望着她彻底消失在转角处,对跟踪一事始终持疑。
笼子里的白兔是他近日新宠,彼时缩在一角,青年大发慈悲开了铁笼的门,任它逃离。
跑吧,跳吧,终有一日是要死的。
可惜兔子瘸了腿,如何都逃不远。
夜间未寝,连衡鬼使神差般向着东面走去,远远停在院落中,灯火早熄。
连殊有夜盲症,所以往往要燃灯至深夜才能安睡,而郁照完全不同,有丁点光亮她就无法入眠,灯灭得很早,没有一丝声音传来。
他起初盼着能让她成为全心全意任他摆布付出的附庸,可她为何始终冰雪性情,即便是吐露着温柔,也未能真正触及她的真心。
连衡未免焦躁,这种焦躁在自己心口徘徊长成,不知不觉,时时刻刻,心心念念。
她只是简单的道歉,就如同洗雪了多年的宿怨。
他停驻在窗外,反问着自己是如何了。
没有她,他可能活得不大好。
她提剑渐渐褪去了怯弱,一如挣扎挺拔的青锋,日渐生机盎然、坚韧自立。
看似总闲来无事,四处逍遥,实则寻医研药、左右逢源、兢兢业业……
一墙之隔,郁照睁眼看着昏黑的屋室。
他的存在,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:郁照是寄人篱下的假郡主。
*
“仆亲眼所见,郡主与连衡公子同来同往,还一道去放灯观花,仆觉得古怪,已将一切都告知郎君了。”
深宅中,男子迟迟才“嗯”一声,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他放下手中书卷,又是心神不宁地走出去吹风观雨,从阿弟死后沈家总被阴沉沉的气氛裹挟着,再无旧日的生气。
他讨厌阿弟,但也没有那么讨厌阿弟,阿弟可以过得不好,但是沈渊清不希望沈玉絜死掉。
恨沈玉絜的郡主,和连衡亲近的郡主,都不像原来的郡主。
‘阿照,我不奢求你原谅。’
沈渊清捧着沈玉絜屋中常常焚烧的香炉。
他知道,他就知道,是这香有问题!郁照要害他阿弟。
郡主不可能是和郁照勾结的,那么唯一的可能……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人非彼时人。
沈渊清心如擂鼓。
他想确认,想找一个机会亲自确认,撕裂她的伪装,让贼人无话可说。
但是他又无比顾忌,若是早早与她反目了,他的腿疾、他的未来也要先行搁放下吗?
好不甘,怎么能两全呢?
他抵靠在墙壁上认真琢磨。
怎样设计那个机会呢?
怎样能够彻底拿捏这个身份存疑的郡主呢?
雨停了,他的办法也想通了。
翌日,兰瑕为沈渊清开了一副新方子,又换了腿上的药,对沈渊清交代了禁忌事项。
沈渊清一一点头,“多谢兰医师。”
正当兰瑕挎上药箧要离府时,沈玉絜忽的问:“兰医师与郡主相熟吗?”
兰瑕一怔,反应极快,自认为没让人瞧出什么端倪。
他低头,“郡主也晓一些市井消息,信任某之医术,初次拜托,碍于身份原因,某自不敢拒绝。”
沈渊清轻笑:“这样啊,容我冒犯,想问一问兰医师接下来的去向。”
他并非不知,兰瑕为他诊病后大概是要去郡主府回禀的。
果然,兰瑕说:“某需前去郡主府。”
“我差人送兰医师吧。”沈渊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,不好意思地道,“若兰医师不嫌麻烦,可能为我带信一封?交予郡主手中,省得再单单命人去打搅郡主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兰瑕自然接过。
放手时沈渊清还略有犹疑。
若是他这一次计划出错,恐怕不得好下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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