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叫辛夷,长得和以前伺候郁照的青棠有些像,她几乎是一眼就从人群中选了她。
辛夷看上去有些自闭内敛,郁照叫她往后闷头做事,只需要在她发问时如实交代,平日里不会对她多加苛责。
辛夷服侍她梳妆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一时不慎又触怒了这郡主。
盘好了发髻,辛夷才说:“郡主,您吩咐的已经准备好了,马车在府外等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郁照起身,回头盯看她,“你随我一起。”
辛夷还是错愕的,身体却本能地遵从她的使唤跟上去,她听说过往日的郡主性情冷僻,连照顾她多年的婢女阿织也有一段时间常受冷落。
郁照对阿织之死心存阴影。
那一天,阿织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她、恨视她,懊悔不已。不过懊悔的是替她这么个冒牌货挡灾。
郁照特意来得早,久等在此处。
如果帮连衡夺位,意味着阿深的秘密迟早会公之于众。
郁照捏着一角帕子,思考着来日如何,爱憎分明果然也是痛苦的,恨的人死了,对着无冤无仇的孩子,怎好狠下心去抢走他的安虞。
“郡主,您是不是还是身体不适?”辛夷嚅声问道。
她轻抚脸颊,最后捋了捋发丝,淡笑:“没有。”
她现在的脸色肯定难看至极。
辛夷闻言又垂下头去,目不斜视,郁照望着窗外失神,久而久之到了连深下学时,乌泱泱地涌出一群襕衫子弟,无数张面孔攒动,看花了她的眼。
“啊……?姑母?”
少年人的目光直直穿透人潮向这边望来。
郁照放下帘子出了马车,先嘱托辛夷:“你们先去王府,向卢夫人带话,我带着小世子晚些再过去。”
辛夷“噢噢”回她,还是一脸茫然的。
原来郡主叫她一起出来只是为了方便在此时先到王府去传个话。
“郡主当心!”
郁照头也未回,车马带着小丫鬟远离了国子监外。
连深小跑过来,喜出望外。
“真的是姑母!”他语气雀跃。
郁照赶忙抱了他满怀,哄道:“今日回来了,只是恰好你不在王府,听王兄说你十分担忧,所以今日我来接你了。”
连深抹了把脸,把在学堂遇上的烦心事全都暂放到了一边,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但他那些细微表情没逃过郁照的注视,她看出少年人几多愁闷,牵着他的手腕同走,温温和和问:“怎么了,姑母早已平安回京了,阿深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?总不能再是因为我了吧。”
连深侧仰着脸庞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目,天光泼洒,它清亮得能照穿心扉。
其实分府后,他与连殊也没有那么来往密切了,他们都是从孩童时长大的,长大了多多少少是会变样的,所以她有一点不同之处也实属常情。
连深被瞧得忸怩,转回去叹气:“是同窗中有人寻衅滋事,害我也被夫子一同罚了。”
十几岁的少年脾性顽劣,郁照曾深受其害,听连深受欺,她手都握紧了,连深忙不迭追述:“我、我没事!姑母不用担心我……”
他又立马扯题外话:“姑母脸上都剐蹭伤了,那两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?听说邀姑母一起去赴宴的沈家大公子被山匪在路上捅死了……好吓人……那时我一直很担心姑母回不来……”
她着实没有耐心再与连深细细解释一遍,苦笑着看他,“今日王兄才问了我好多,等阿深回了王府就知道来龙去脉了。”
“好。”
路还是那条路,但是回府的方向却变了,连深疑惑:“姑母,这好像不是去王府的路。”
郁照说:“快到你生辰了,思来想去,王府也不缺什么东西,便想亲自带着你在外面走走逛逛,挑选一些心仪之物。”
连深一喜,又顷刻拉下半张脸,愁极了。
郁照:“我让丫头去王府禀告卢夫人了,她自是不能为难你的。”
连深后半程安安静静跟着,只是没想过郁照会带他去首饰铺子。
铺中琳琅纷呈,挑得人眼花缭乱。
有热情接待的伙计上前,郁照随口一说让他们都退下,无需赘言。
连深手指捻搓着,煞是局促,他道:“姑母是想让我出出主意吗?”
其他客人和伙计都离得远远的,郁照眯眼笑问:“阿深是想前程,还是想钗裙?”
“姑母问的是,你觉得做公子好,还是做小姐好?”
“可怜阿深没得选,这过去的十几年都是身不由己,姑母心疼你。”
连深身子一震,无法回应她犀利的提问。
震愕之余,则又被强烈的情绪包裹住,很多委屈,很多埋怨,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苦却遭她拆穿,她明眸善睐、姿容绝艳,有多少时间里,连深想长成之后有所选择,成为与她一样的人。
一样可以娉婷玉立的闺秀。
连深早知,卢氏为他做了两桩错事。
不,应当是她。
其一,是自她出生时起就谎称她是男身,瞒天过海;其二,是卢氏为了母凭子贵,费尽心机想让她袭爵,暗害了那本就命不久矣的先王妃,又对阿兄暗中使绊子。
虽然所有都是为她,可没有一件不过问她是否欢喜,被迫承受这些有多痛苦紧张,日日提心吊胆,唯恐身份被戳破。
连深必须警惕每一个人的接近,不允许被他们近距离接触身体。
她就该是一个女儿的。
要怨也只能怨这世道向来是不给人公平的,为了得到承继的资格,需要这样胆战心惊地撒谎、圆谎,日复一日地遮掩。
好闷,闷得她快无法喘息。
她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、精力,比他们都出色,才不容易受轻视怀疑。
更何况姑母还说过,她的身躯不输于那些男子。
她常常需要念着这些鼓舞,咬牙撑下。
常沉默的父王,严厉的母亲,女扮男装的她,整个王府常常是压抑消沉的,至少在连深眼中是如此。
母亲的戒尺打断了一根又一根。
无论放在哪一家,连深都没见过如此渴盼望女成龙的母亲。
连深明白,卢氏爱她,但这一份亲情注定牵绊在权欲上,有不甘有压迫,是畸形的、苛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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