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个识时务的丫头……
是想借这事拿捏她?
还是当真想再找一个靠山投诚?
门外传来玫月急促的声音:“娘娘,世子爷到了……”
柳汀月暗自咬牙,冲两个嬷嬷厉声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松绑!”
绳索刚松开,静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踢开。
两个人逆着光进来。
当先一人白衣如雪,银冠束发,眉眼冷冽如万年寒冰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往那儿一站,半个字不说,整间屋子都冷了几分。
紧随其后的青袍青年,眉目清隽,神色焦灼——
正是苏衡。
“柳侧妃!”苏衡进门,一眼瞥见刺儿身上鞭痕和散落在地的竹条,当即厉声发难,“光天化日,佛堂圣地,你竟敢私刑拘禁、逼审下人?”
“苏御史说的是什么话?”柳汀月强撑着体面,挺直脊背冷笑。
“不过管教犯错的奴婢,何来私刑一说?苏御史管天管地,还管起王府内宅的家务事来了?”
“柳侧妃,你当本官瞎吗?”苏衡寸步不让,指着地上刑具,脸色铁青,“这不是管教下人,这是杀人枉法!”
柳汀月眯眼斜睨,扬起下巴,“苏衡,你要搞清楚,是在跟何人说话?本侧妃是九锡王的侧室。你一个寒门出身的佥都御史,也敢在本侧妃面前指手画脚?”
苏衡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,冷声:“下官只认王法,不分贵贱。柳侧妃若心里没鬼,何必大动干戈?何必紧闭院门?何必用药逼供?若是捅到御前,娘娘那吃斋念佛的慈悲名声,怕是经不起查吧?”
柳汀月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——
刺儿忽然撑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。
踉跄了一下,这才稳住身子。
苏衡下意识抬手想扶,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去。
谢沉瞥他一眼,目光转向刺儿。
“你来说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刺儿看了柳汀月一眼,慢慢上前两步,对着二人屈膝躬身。
“世子爷,苏御史。今日全是婢子的不是……”
苏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沈娘子,你在说什么?”
刺儿没有抬头,声音低低的,“婢子抄经时走神,冲撞了菩萨。娘娘教训几句,是应该的。”
苏衡望着眼前低眉温顺的女子,满心疑惑。
那日“蝶恋花”绣样递入苏府的时候,他便怀疑她的身份。之后他日夜悬心,又不敢贸然登门核实,怕给她招祸。今日接到密报,说她被柳侧妃带去了报恩寺,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谢沉飞马赶来,想救她脱身。
可她这是在做什么?
“沈娘子,你别怕,有何冤屈只管道来。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苏某虽出自寒门,却也忝列都察院言官一职,就是皇亲国戚也敢直言正谏。何况今日有世子在侧,你只管说实话,苏某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,也会替你讨个公道……”
“婢子不敢欺瞒世子爷和苏御史。”刺儿抬眸,朝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侧妃娘娘平日里待婢子宽厚,是婢子犯下大错,惹怒娘娘。还请世子爷和苏御史明察,莫要误会了娘娘的一片慈心。”
柳汀月终于踏实下来。
她原本做好了被揭穿的准备,甚至想好了如何反咬一口,借机脱罪。
万万没想到,沈刺儿会替她说话,直接将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“苏御史听明白了吗?”柳汀月挺直腰杆,冷冷一笑,“本侧妃怎么管教下人,就不劳你一个区区御史费心了。若无事,请回吧。佛门清净地,别扰了菩萨。”
苏衡喉间一噎,到了嘴边的诘问又尽数咽回了腹中。
方才刺儿悄然摇头的小动作,清晰落在眼底,他不得不压下满腔义愤。
“既然如此,苏某便不打扰侧妃礼佛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扫过刺儿。
她恭恭敬敬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没有从前卫氏昭昭的半分影子。那个明媚张扬、敢说“天下男子唯谢珩之可配我”的卫家小娘子,那个笑得眉眼弯弯、拉着他的袖子喊苏衡哥哥的小昭昭——和眼前这个可怜的侍婢,哪有半分相似?
此事定有蹊跷。
苏衡心头沉得厉害。
他大步迈出门去,经过谢沉身侧,堪堪顿住脚步,拱了拱手,低声道:“世子,苏某先行一步,在外头等您。”
谢沉没应声,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他没走。
静室一片沉寂。
柳汀月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,又莫名地绷紧了些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欠了欠身:“世子……”
谢沉抬眸看她。
就一眼。
柳汀月的话便堵在了嗓子眼里,往下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谢沉问:“侧妃今日,来报恩寺做什么?”
柳汀月心头没由来的一慌。
谢沉那双眼睛生得极好,冷峭清寒,不染半分暖意,瞳仁是极深的墨色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寒潭。不怒,不威,只是平静地盯过来,就教她无端生出一股被剥开了骨头晾在日光下的错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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