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遥到达台北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从桃园机场到市区的路上,她一直望着车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。和苏州完全不同——街道更宽,招牌更密,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烟和热带植物气息的味道。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骑楼和便利店,心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她真的到了台北。
林嘉禾在酒店大堂等她。看到星遥拖着行李箱走进来,她放下手中的杂志,站起身来,微笑着迎了上去:“一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星遥说,“不算太累。”
林嘉禾帮她把行李送到房间,然后带她去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晚饭。馆子不大,藏在一条窄巷子里,招牌上写着“阿婆卤肉饭”五个字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。林嘉禾说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店,卤肉饭做得地道,价格也实惠。
两个人各点了一碗卤肉饭,一碗贡丸汤,外加一碟烫青菜。饭菜上得很快,卤肉饭色泽油亮,肥瘦相间的肉丁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,香气扑鼻。星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——咸香适口,肥而不腻,和苏州的红烧肉有几分相似,但又多了一种独特的香料风味。
“好吃吗?”林嘉禾问。
“好吃。”星遥说,又舀了一勺。
林嘉禾笑了笑,低头也开始吃饭。两个人没有太多交谈,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老朋友般的自然和舒适。
吃完饭,林嘉禾提议散散步消消食。两个人沿着一条种满樟树的街道慢慢走着,夜风拂过,带来一种陌生的植物气息。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,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,偶尔有几辆摩托车呼啸而过,排气孔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中回荡。
“明天先带你去院里看看。”林嘉禾说,“熟悉一下环境。后天展览正式开幕。”
“好。”星遥说。
“紧张吗?”
星遥想了想,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正常的。”林嘉禾说,“我第一次参加大型展览的时候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,拿放大镜的手都在抖。”
星遥看了她一眼,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沉稳干练的女人也会有紧张到发抖的时候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发现,其实没人盯着我看。”林嘉禾笑了笑,“大家都在看展品,谁会在意一个修复师紧不紧张?”
星遥也笑了。她发现,林嘉禾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能力——她不会用空洞的安慰来敷衍你,而是会用一种轻松而真诚的方式,让你觉得那些让你紧张的事情,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第二天上午,林嘉禾带着星遥来到了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站在那栋宏伟的建筑前,星遥仰头看着那些仿古的屋檐和斗拱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。她从小就知道台北故宫——课本上读到过,电视上看到过,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,以参展修复师的身份走进这扇大门。
林嘉禾带着她穿过参观通道,经过那些陈列着青铜器、玉器和瓷器的展柜,来到了地下一层的修复室。修复室的门禁森严,需要刷卡和输入密码才能进入。林嘉禾熟练地操作了一番,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工作空间。
修复室比星遥想象中要大得多。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灯光,一切都干净整洁得像一间手术室。长条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工具和仪器——放大镜、显微镜、镊子、手术刀、各种瓶瓶罐罐的试剂。墙角立着几个高大的文件柜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档案盒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纸张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,冷淡而专业。
“这是我们修复书画的区域。”林嘉禾介绍说,“那边是器物修复区,再往里面是实验室,做一些材料分析和检测。”
星遥环顾着这个专业而高效的空间,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她想起绣心居那间小小的、堆满丝线和布料的工作室,想起那台老式的铁制炉子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两个世界如此不同,但她们在做的事情,却是相通的——修复,让破损的东西恢复完整,让即将消失的东西延续生命。
“你的展品已经送到展厅了。”林嘉禾说,“要不要去看看?”
星遥点了点头。
展厅在二楼,是一个中等规模的独立空间。展览的主题是“修复的艺术——两岸三地修复师联展”,展品涵盖了书画、陶瓷、木雕、纺织品等多个门类。星遥的《山河图》被安排在展厅中央的一个独立展柜中,展柜的灯光调试得恰到好处,将那些丝线的质感和色彩的层次完美地呈现出来。
星遥站在自己的作品前,看着那些她亲手绣出的山川河流,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是看着一个自己养育长大的孩子,被放在了聚光灯下,接受众人的检视。她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自豪。
“布展的效果很好。”林嘉禾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幅《山河图》,“灯光的角度和亮度都调过了,能把绣面的立体感充分表现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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