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遥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她看着那幅作品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外婆要是能看到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林嘉禾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开幕式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
有博物院的领导,有参展的修复师,有媒体的记者,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观众。星遥穿着林嘉禾帮她挑选的一件素雅的旗袍,站在自己的展柜旁边,微笑着迎接每一位驻足观看的观众。有人问她关于补天绣的问题,她就耐心地回答;有人称赞她的作品,她就谦虚地说“还有很多不足”;有人想和她合影,她也欣然同意。
她发现,当你真正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,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,都会被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取代。因为你不再是在为自己而站,你是在为你所代表的那门手艺、那些在你之前走过这条路的人而站。
下午,星遥在博物院的演讲厅里举办了那场专题讲座。她原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人来——毕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绣娘的分享——但出乎她意料的是,演讲厅里几乎坐满了人。有博物院的同事,有大学的学生,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专业人士,还有一些纯粹是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普通民众。
星遥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了她的讲述。她讲了外婆创立补天绣的故事,讲了母亲坚守绣心居的岁月,讲了自己从法国回来后重新拿起绣花针的心路历程,讲了那幅梅花图的修复过程,讲了补天绣“修复残缺、连接断裂”的核心理念。
她讲了一个小时,比原定时间超出了十五分钟。但没有人提前离场,没有人看手机,所有人都专注地听着,时而点头,时而沉思,时而露出会意的微笑。
讲座结束后,进入了互动环节。有人问她补天绣和苏绣的区别,有人问她如何选择合适的丝线,有人问她修复一件作品最重要的是什么。她一一回答,坦诚而开放。
最后一个提问的,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。他坐在后排,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提问,直到主持人宣布最后一个问题时,他才缓缓举起手来。
“星遥女士,”他站起身来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
“你修复那幅梅花图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你可能永远也修不好它?”
这个问题让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星遥看着那位老先生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想过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那幅梅花图被烧出了一个洞,缺口很大,而且周围的丝线已经碳化了,一碰就碎。我刚开始修复它的时候,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做不到。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修复它,不是为了证明我能做到,而是因为它值得被修复。”
她看着那位老先生,继续说:“就像我们修复任何一件作品一样。我们修复它,不是因为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成功,而是因为我们不忍心看着它就这样坏掉、消失。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我们也愿意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。”
那位老先生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坐了下来。
全场响起了掌声。
讲座结束后,那位老先生走到台前,和星遥握了握手。他说:“我也是一个修复师,修了一辈子的古籍。你刚才说的那番话,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坚持下去。这门手艺,值得。”
星遥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您,我会的。”
那天晚上,星遥回到酒店,洗了个热水澡,然后躺在床上,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头传来母亲略带睡意的声音:“喂?”
“妈,是我。”星遥说,“今天的讲座很顺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,但星遥从那个“嗯”字中,听出了母亲所有的欣慰和骄傲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柔和了一些:“那就早点回来。”
星遥握着手机,笑了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吊灯,心中涌起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幸福感。她想起那位老先生说的话,想起台下那些专注的目光,想起林嘉禾在开幕式上对她竖起的拇指,想起母亲在电话那头的那一声“嗯”。
她知道,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。
窗外,台北的夜色深沉而繁华。而她心中的那盏灯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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